项春花叫得凄惨,引得过路人频频回望。
这时候她倒不像平日里嚷嚷着手痛脚软了,竟是疾如长风,左躲右撤将后面的人遛得满头大汗唾沫横飞。
施桁看着越是觉得熟悉,他还没思索出苗头,项春花双手一扔,他出于条件反射稳稳接住空中飞扬的饭盒。
项春花猛地冲过来,势头之大要将盛禾安撞个满怀。盛禾安倒也一直听着她的动静,一腿后撤往旁偏了两步,手上也预备着。临近关头,项春花又像一只猫一样灵活擦过她的怀抱躲在了后面,双手拉住她,头从右肩探出来,气喘吁吁道:
“小安,我刚刚听他们说白星去找他爹了。”
盛禾安问:“点名道姓白星了吗?”
项春花用力摇头,配合手上也使劲几分,紧得盛禾安心里叫苦连连,“他们说是见着一个小孩,五六岁,哭着往那边去了。那边正是我丈夫工作的地方,可平日里他们没有过交流,见面次数都屈指可数。”
正说着,她后面的人追了上来。到跟前时个个弯腰掌着膝盖,气喘如牛。为首的见是盛禾安他们,软绵绵地伸出一根手指指道:“你们……一伙的……那谁……项春花?跟我去悟房。”
项春花一副讲理不通:“我说了我会去,我现在有我儿子的消息了我先去找他再来领罚不行吗?”
为首的态度明确:“我们找你……这么久……逮住了就走……要符合规矩!”
最后一句说得是语气高昂。
身后一人拍着胸脯顺话挖苦:“你这人可把我们害惨了,跑得比水里的鱼还快,抓都抓不住。”
项春花焦急万分:“我都快十几个小时没见着儿子了,就算我求你们行吗?”
为首:“求……”
“不!行!”
他的话被打断,说出口的是一来到这就狂咳不止的老人,跟在最后面扶着摇摇欲坠的肺,漫不经心地撇了一眼又继续说道:“你们有什么特殊的,凭什么我就要因你们破例!”
项春花回:“哪怕后来你们加倍罚我呢?”
老人说:“是不是觉得我老了就没威严?”这话他全然带满怒气,一半也是含沙射影自己因为年龄问题而取消领头的事。
“退下!”,为首呵斥道。
盛禾安没想他们内部也能起争斗,这样就更好商议了,便安抚道:“春婶,你先放开我,我有些疼了。我来跟他们说。”
项春花看着她,犹豫不决,手慢慢松开。豆大的泪珠簌簌落下。
盛禾安一边整理头巾衣领,一边往施桁靠了几分,道:“我记得悟房是可以提出诉讼的,对于紧急情况是能缓审?”
老人瞬间强势抢话:“没错,那么得算是紧急情况才行。她儿子丢了又死不了何必急于这一时?”
盛禾安没有搭话他,而是再问了一遍为首:“是或不是?”
为首的轻飘飘回瞪了一眼老人,转过头时皮笑骨寒道:“当然有,不过要一定条件,满足那就不管你是否紧急了。可推一天”
项春花想也不想地回答:“我答应!”
“那好,只需……”
“哎!他们在那。快去问问”
为首的话再次被骤然打破,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几人回头,却见是一群十几人的队伍,三三两两拿上一把破手电,脸色皆是游乐的松弛样。左晃目光如炬,精力充沛,见着他们从远处寥寥几步跑到跟前。像是故意一般忽视掉沉脸的闾督,看着项春花噙泪蹙眉,直冲冲问:“你还是没找到你儿子吗,我叫着他们帮忙也没找到。”
“嗯……”项春花委屈一声。
左晃转头,盛禾安两人站在旁边,他又笑:“你们不是说回家歇着,不来嘛。”
盛禾安撇去脸,不耐烦地轻声啧了一下。她这么做躲的是谁还不明显?听这脚步,偏生所有人都来了。
项春花简单的给左晃说明情况,她不安地扯了这些人两眼,说是帮忙,可看戏的眼神却明亮得像把火一下一下灼烧着心,十分不适。
左晃:“既然这样,还不抓紧?走吧走吧。哟,时督也在呢”
时忠冲道:“谁叫你们来的?有事登记了吗?天都快黑了不允许一大片外面的人进来的。”
“知道知道,我们总要来拿饭吃吧”
时忠道:“那还不赶紧走?!”
“就走就走,你也知我的为人,我马上带着这一群人回令我厂,但是……”左晃圆滑话甜,反应极速地拉着他打交道,“大家不容易,通融通融?”
“通融那也得有条件!”
“满足满足,必须满足……”他说着在时忠的耳边低语几句,说得是眉飞色舞哄得人是心花怒放,果不其然始终清了清嗓,正经道:“免得你们日日夜夜说我们无情,下不为例,明日项春花来领罚,其余的尽早回自己该回的地方。”
老人不满:“你这是徇私舞弊!”
时忠没说话,只是扫了眼队伍的另一人。那人心领神会,拉着老人就走,说:“得了吧,你就是找茬。”
就这样,左晃三两句将人给哄走,他颇有得意地看过每人。尤其是和他一样高大年轻的施桁。
“我已尽我所能,貌似已经不需要我的帮助,那就先走了?”左晃看了看天色,“热心肠这么久都忘记补觉,我明早还上班呢。”
项春花忙不蹄说好,言语感谢着。
令我厂的人兜转几圈兴奋劲也过了头,但事情要有始有终,便一窝蜂地围着她,叽叽喳喳,以自己无畏强劲的大脑从精神上鼓励她找到儿子。
该来的还是来了。
项春花也别扭着一一应下。
那边热闹着,这边也颇为有趣。左晃摇头晃脑地伸展着四肢十分精准地荡在了盛禾安前面。宛如痴汉般盯着人不放,说实话,从第一眼他就注意到盛禾安有轻云蔽月之资,静时孑然玉立尽显孤傲,动时却又不拘细谨言谈随意,很是让人想要交友一番。昨日要事在先,他无法过多彰显自己,但来日方长嘛。
如是想着,他不知觉将心里话说出来。
盛禾安直言:“不敢不敢,我这个瞎子没能力。”
“怎么没能力了?你看不见还不是到处瞎逛帮忙。”
“?”盛禾安张了张口,把嘴边的话给推了回来,真是好一个会聊天的人。
“噗——”施桁抿唇,“你们继续。”
“……”左晃也沉默了,脱口而出是个病啊!
虽是尴尬但他的性子是不会让话留一半的,于是不管不顾地说了一句:“反正我挺喜欢你的,朋友交定了,就这样啊我改日去你家吃饭!”
他边说边跑,说完时人已经没影。
盛禾安皱眉:“神经”
施桁点头:“真行”
二人同幅度地咧嘴啧啧两声。
敷衍完所有人,项春花如刚从深渊中潜出呼吸到第一口空气,她牵起盛禾安的手,“小安,你陪我去吧。”
她叫上一个人,跟着的却是两个人。
施桁满身慵散,步步不离。
——
垣宸实业。
一个大型的化工厂,辉煌的铁门也因为时间冲刷爬上了斑驳锈迹。
盛禾安一来到这里鼻子就忍不住地发酸发痒,好似那股味道又冲了进来。
项春花熟练地走到门卫处说道:“你好,我是给我丈夫送饭的,我还有同行的人,麻烦通融通融”
里面坐着一个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妇女,一脚放在窗沿下边一头歪在靠背的皮椅上打盹,旁边的桌子还放了一个崭新的收音机,正咿呀哇呀地怪唱。闻言,她蹭地一下睁开眼,端正身体后顺手拿了一块湿帕子在边沿擦了擦。面色和蔼地笑道:“今天你有点来晚了哦”
项春花勉强地点了点头。
妇女按了一个按钮,铁门发出酸涩牙颤的声音,开了一道小缝。
注意到外面站着的两人,她拿起一张纸招呼道:“你们两个要进厂先签字,出了问题负全责。”
盛禾安走过去问:“春婶,叔在这个厂里工作?这是哪?我好像很陌生。”
好歹她也将零俄厂走了八九年,地方的大致都熟记于心,但脑海里好似没有这个方位的地图。
“自然陌生,里面的东西都是严格管控着,哪能都让你们知道?”妇女接道。
盛禾安回答:“既然如此,我们都能随意的进去?”
项春花把笔放在她的手心,好笑道:“想什么呢,里面很大的,我们能去的地方也只是一个小房间,参观不能,破坏不能,这威力可大着呢”
盛禾安半信半疑地签好了字,签得歪七扭八就加了一道手印。施桁拿起笔龙飞凤舞,自信递交。项春花路熟,寒暄两句后自发领他们进去。
三人背影凌然,妇女靠窗边一直看着,总觉得两只眼睛的眼皮狂跳,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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