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主肃杀。
几行人驾着赤血宝驹,在这麓陵山猎场的广袤山林间如道道疾风呼啸奔驰。
两百步之外,被他们追逐围猎的,是一只负伤的斑斓猛虎。
一只苍玉竹节般的手从马鞍左侧的箭筒里抽出一支重箭,搭在弓上,带有薄茧的食指和中指勾住弓弦。
下一刻,拉弦如满月。
“咻——”火红尾羽的箭矢倏地射向丛林深处奔逃的那只猛兽。
箭穿林响,虎啸哀鸣。
这一箭之后,是自他身后不甘示弱的勋贵子弟及亲卫射出的,铺天箭雨。
那只猛虎被第一支重箭正中头颅后,又被箭雨断去前路、断去后路,在背脊、左腿、后股也接连中箭后,终于挣扎倒地。
庞大身躯压折满地乱箭,轰然震起一圈腐叶尘埃。
“宣昭候,好箭法啊。”身后远远传来一众喟叹和勒绳驭马的吁声。
虞曦和垂下持弓的手臂,此时日头正烈,林间草木光影错落斑驳,恰有一道光落在他的眉眼间,映出他锐利的眉峰和炯亮如焰的眼神。
这一幕映入虞澹月眼中,他目光总是这般无从避免地被兄长吸引。
他们是双生子,都是一样冷玉雕琢般的俊美骨相,但此刻虞澹月像是见到一把从玉匣中出鞘的灼灼焰刀,锋芒毕露,肆恣张扬。
虞曦和恰在此刻回眸,冲他展颜一笑。
心跳恍惚漏了半拍,虞澹月目光颤烁,心声呢喃:“哥哥天神下凡。”
方才落后于虞家双子的少年将领燕云岫此刻策马赶上,他勒马急停在虞曦和身侧,带起一阵劲风,正恍神的虞澹月被迫拉拽马头避开几步。
燕云岫一身紫衣窄袖劲装,他视线掠过虎尸头颅上那致命一箭,以惋惜叹敬佩之意:“可惜,还是慢了曦和兄你半步。”
突兀被燕云岫从与兄长相近的位置隔开,虞澹月有片刻的沉默,随即他抖擞缰绳驾马行至虎尸身周,打量起兄长的猎物。
这只山林之王那双并不瞑目仍有余煞的凶瞳像一对有瑕的琥珀石,漂亮又威严。
虞澹月视线由首及躯,紧接着眉头一蹙:“……不对,这只不是猎场豢养的虎。”
新科武状元刘赟立时驾马从侧后方围过来:“二公子,此话不可乱说。皇家猎场守备戒严,哪里来的野虎?”
虞澹月平静瞧了刘赟一眼,视线越过他,回首和虞曦和交换了一个眼神,解释说:“哥,从这虎的皮毛花纹来看,不像是麓陵山这一带的种类,而且它身上除了新添的箭伤以外还有其他陈旧的人为猎捕所致的伤痕。”
虞曦和不会质疑虞澹月的判断,瞬时心生警觉:“诸位,警备!”
他们为猎杀这只虎追得极深,此地僻远,已临近麓陵山偏西的谷壑山峡地带,草木生长复杂繁茂,视线遮挡隐蔽,很适合设埋伏。
——蓦地,耳畔传来利箭的破空声。
几乎是虞曦和警示的话音刚落,便有冷箭从暗处射出,直冲刘赟和虞澹月的方向而去。
刘赟反应快得惊人,侧身下腰闪避的同时,提刀迎箭劈开。
但不知是否无心,断折箭镞借着余力还是射伤了旁侧虞澹月身下的马驹。
中箭受惊的烈马仰身人立而起,双蹄在空中乱刨后又落地尥起蹶子,马躯发狂地甩动 。
视线刹那间一整个天旋地转。
缰绳在剧烈颠簸中像灼炽的火蛇在虞澹月手掌中烫出血痕后挣脱。
虞澹月死死夹住疯狂痉挛的马腹,踩着马蹬的脚用力向后下压,俯身抱住马颈,脸颊紧贴马鬓,一副溺水者紧抱住颠沛浮木的自救姿势。
失控的烈马向深林中冲撞狂奔,虞澹月与刘赟错身而过,那一瞬间,他侧首看到了刘赟眼底并不遮掩的笑。
……又是无端的恶意。
有低垂错乱的树木枝条被马驹撞开又回弹抽打到虞澹月身上,不少枝木断折或是带刺,犹胜尖刃,在虞澹月身上划开道道血痕。
虞澹月还算冷静,忍着痛,微微抬眼看向前路的方位和障碍,寻找孤注一掷的跳马时机。
伤马一路上悲凄尖锐的嘶鸣声不绝,甚至盖过了紧追上来的虞曦和声声焦切担忧的惊呼。
“澹月——!!”
没有预兆,但虞曦和察觉到了虞澹月跳马的意图。
他加快速度竭力和疯马并驰,却在如此极限的速度下放开缰绳,半个身子几乎探出鞍外,朝虞澹月伸出双手。
简直是,不要性命了。
——看到兄长,虞澹月目光一刹明亮。
他们太信任彼此了,虞澹月当机立断靠着虞曦和的方向纵身一跃。
在虞澹月身体腾空的瞬间,虞曦和拽住虞澹月猛得发力回拉,将人整个捞住后,拽上马按进怀中。
紧密相贴的胸腔中,两颗同样犹如擂鼓的心脏交织跳动着,声声相应。
虞曦和按住他后背的手分不清是用力过竭还是什么缘故痉挛发颤着,虞澹月其实被箍得有些疼,但他没有挣动。
缓了缓呼吸,虞澹月刚一抬头,便直直对上虞曦和猩红湿润的眼睛。
“别怕,别怕,哥哥在这儿……”
虞曦和一遍遍安抚说着,可他分明才是最害怕的那个,往日里几乎无时不带笑的神色此刻压抑着比谁都更甚的惊惧慌悸,眼睫颤抖,声也颤抖。
“我没事的。”虞澹月声音轻轻的,气息也还有些不稳。
手上沾了些虞澹月后背伤处的鲜血,虞曦和目光扫过,心肝俱颤:“身上伤势怎么样,是不是很疼啊……”
痛得要死。
虞澹月面上无异,只揪紧虞曦和的衣角,提了惊马前便想说的要紧事:“哥,今日猎场现身山林的虎不止一只,太子殿下和三皇子殿下追的那两只,往北边去了?”
今日承太子殿下金口玉言,此次麓陵山秋狩夺得头筹者,除了赏金如意赐宝刀外,还可以求得他一诺。
太子一诺,何其之重。
——是以在邻近营地那片山林间有数只猛虎现身时,众人全都争相追逐围猎,无一怯退。
现在想来,那几只山虎状态似乎都有不对劲的地方,而且出现的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怕是不止他们此地遇袭,林中别处也暗中设有埋伏,若是太子遇刺,后果不堪设想。
虞曦和单手握着缰绳,他们共乘的马此刻驰行速度并未缓下来,踏着风,犹如梭影飞掠林间。
虞曦和眼中潮湿被山风吹干,心慌的失态也隐去,让他看上去一如往常的可靠:“方才埋伏我们的人一击即退毫不恋战,我们并不是他们的主要目标,此事不简单,来追你前我已将太子金令给了燕云岫回去调兵,我先带你回营地。”
……兄长是在顾虑他,虞澹月默了一瞬后去扯虞曦和的袖子,仰头劝道:“哥,我的伤势真的不要紧。我们先往北边去寻太子殿下吧。”
太子身侧有亲卫随行,只要及时报信,不被刺客突袭杀个措手不及,便有极大可能免于受惊。
虞曦和按着虞澹月后背的手轻轻收紧:“已经让刘赟前去报信了。”
背后的手带着点压迫,虞澹月顺着力道将仰起的头重新枕回到兄长的肩上,他一向很少能改变虞曦和的决策。
但虞澹月目光投向马匹身后飞速远去的那片密林,林深幽暗,杀机蛰伏,一时总觉得心神难宁……刘赟,刘赟和设伏的贼人是一伙的吗?
不像。
虞澹月心中疑惑又暗自否决,虽然不知刘赟何时同他结怨,但若是那支暗箭一开始就是冲着他来的,那这份杀机不必经由刘赟折中。
若刘赟只是想借箭杀人,那么刘赟去寻太子殿下报信应当不会有问题。
此次麓陵山秋狩乃天珩国之盛典,邀八方藩王诸侯、邻国使臣共观礼,有三十万禁军驻营,守备森严。
能在其中布局设伏的人,多半是个位高权重颇有手段又熟悉秋狩此行的“自己人”。
刘赟可疑,但也可用,或许能做个引子。
思绪千回百转,身上的细密痛楚又清晰起来,虞澹月轻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手上把虞曦和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呼吸减缓。
有兄长温和宽慰的声音从头上传来:“别忧心那么多,我心中有数。”
乱麻的思绪随之散开,疲倦涌了上来。
“两位殿下那边,有楼惊弦随行,应当不会有大事。”虞曦和说起了自己的考量,“先回营地安置好你,再与集结禁卫的燕云岫会合后援护太子,是最稳妥的计策。”
乍听到虞曦和提到楼惊弦时,虞澹月眼睛眯成一条细细的窄缝,窥不清情绪。
“秋狩之行藩王诸侯和邻国使臣皆在,猎场遇袭有损我天珩大国之威。眼下太子境况不得而知,裴相又不在营地坐镇,如若没能及时稳住局势,以绝对立威的方式清剿贼……”虞曦和话音被西北方接连两道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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