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木子办事很利索。
他先是去了城东那几间茶馆,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壶最便宜的粗茶,耳朵竖起来听旁边桌的人闲聊。
聊了没一会儿,他就把话题往苏家身上引,先叹气说苏家最近不太平,又说自己有个亲戚在苏家做短工,听说了些“了不得的事”。
旁边的人立刻凑过来问什么事,二木子压低声音,半真半假地说了几句。
一个下午的工夫,苏家少爷跟二娘通奸的事就传遍了城东。
第二天一早,全城在议论这件事。
茶馆里说书先生加了一段新话本,叫《苏门丑事》,讲得唾沫横飞;酒馆里有人拍着桌子骂苏远漠是个畜生;连街边要饭的都在传,说苏家少爷被大夫人关在屋里,门窗钉死,一天一夜没给饭吃,现在饿得连喊都喊不动了。
陈家父子在巷口那家杂货铺门口听到这个消息。
陈一峰听见旁边两个汉子议论:“听说了吗?苏家那个少爷,跟他二娘有一腿!被大夫人抓了个正着,门窗全钉死了,饿了两天两夜,说人已经不行了。”
另一个汉子啧啧两声:“活该。那种人渣,饿死算了。”
陈一峰手里的盐袋攥紧了,扭头看向站在铺子门口的陈大洪。
陈大洪也听见了,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旱烟杆子,没点着,指腹来回搓着烟嘴。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往回走的路上,陈一峰压着声音说:“爹,他门窗都被钉死了。”
“嗯。”
“他被关在屋里两天没吃东西。”
“嗯。”
“咱们从后院翻进去,窗户上钉的钉子从外面一点一点抠开,不会有人听见。”
儿子所说正是他所想的。
陈大洪停住脚步,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他沉默了几息,把烟杆子往腰带上一别,说道:“今晚。”
当天晚上,雨没有下下来,巷子里黑黢黢的。陈大洪和陈一峰从陈记盐铺后门出来,身上穿着深灰色的短打,脚上换了软底布鞋。
陈一峰腰间别着那把剔骨刀,陈大洪袖子里藏着一把裁纸刀。
两人沿着玉河湖边那条小路往苏家方向走,脚步很轻,没人注意。
苏家大宅的后墙靠着一片荒地,墙根底下堆着几捆柴火和半截朽木。
陈大洪踩上柴垛,双手扒住墙头,一用力翻了过去,落地时蹲身卸了力道,没发出声响。陈一峰跟在他后面,动作比他爹利索,翻过去的时候连衣料都没蹭到墙头。
后院静悄悄的。
苏策的书房窗户朝东,白天能晒到太阳,晚上黑黢黢的,窗纸上透不出一点光。陈大洪贴着墙根绕到窗边,侧耳听了听,里面很安静。
陈一峰蹲在窗台下,从怀里摸出一把起子,对准窗框上钉着的钉子,一点一点往外抠。
陈大洪站在他身后,眼睛盯着院门的方向。整个苏家都睡了,院子里没有一盏灯亮着。
钉子都被拔出来了,陈一峰用手指把窗框往外抠了抠,缝隙不大,但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他回头看了陈大洪一眼,陈大洪点了点头。
陈一峰把窗扇轻轻推开,侧身钻了进去,落地时蹲了一下,没出声。陈大洪跟在后面,动作比他重些,落地时脚下的木地板“吱”地响了一声。两人同时僵住了。
房间里没有动静。
陈一峰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辨认着屋里的轮廓。椅子歪在书案后面。再往里是拔步床,帐幔半垂着,床上像是没人。
陈一峰摸向腰间的剔骨刀。他往前迈了一步,脚底踩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他低头一看,是一块馒头,干硬了,咬了一半就扔在地上。
旁边还有半碗凉透的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有人送过饭。
但他们听说的是两天没给饭吃。
陈一峰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抬起头,朝书案的方向看过去。
书案后面,那把歪着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苏策坐在那里,脊背靠着椅背,两只手交叉搁在膝上,姿态松散,看样子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他的脸在昏暗中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是睁着的,亮亮的,没有一点困意。
陈一峰的手在刀柄上僵住了。
陈大洪从后面赶上来,也看见了那把椅子上坐着的人。他的脚步停在了原地,旱烟杆子从腰带里滑出来,掉在地板上,一声脆响。
苏策看着他们,开口了,声音很轻:“我等你们有一会儿了。饭是二木子偷偷送的哦,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我没饿着,也没饿晕。”
“陈老板,一峰。”他说,语气淡淡的,“你们女儿的事,确实是苏远漠这个人渣害的。”
陈大洪和陈一峰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同时翻出困惑和警惕。
这人嘴里骂着“苏远漠”,可他自己就是苏远漠。
他在干什么?先把自己骂一遍,好让他们下不去手?
陈大洪咬紧了牙关,腮帮子绷出两道硬棱:“你别以为这么说,我们就会放过你!”
“你想忏悔吗?苏远漠!”陈一峰的声音哑了,刀尖往前递了半寸,“晚了!我妹妹的人生全被你毁了!你就是一百条命也不够还的!”
苏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嘴角只弯了一瞬就收回去了。
他侧过身,从书案底下拖出一只木箱,箱子很小,但沉甸甸的,往地上一搁,灰尘扑簌簌地扬起来。他掀开箱盖,里面码得整整齐齐,一沓一沓的银票,几张盖了红印的地契,还有几封没拆过火漆的信。
“我知道忏悔没有用。人已经疯了,日子回不去了。”苏策把箱子往他们面前推了推,“这里面是苏远漠留下的东西。银票地契,铺面的契书,加起来够你们在城外买几亩地,安安稳稳过完后半辈子。你们女儿的病,找个好大夫,慢慢养着,总能好一些。”
陈大洪低头看着那只箱子,嘴唇哆嗦了一下。陈一峰的目光在箱子里扫了一圈,又抬起来,盯着苏策的脸。
“谁要你的臭钱!”陈一峰的声音陡然拔高,刀往前一送,刀尖几乎抵到苏策的胸口,“你想用钱收买我们,然后放过你?苏远漠,你当我们是什么人!”
“不。”苏策没有后退,刀尖贴着他的衣襟,他能感觉到那一点冰凉的金属隔着布料压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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