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木子愣了一下：“摆，摆桌子？”
“对。”苏策已经迈步往外走了，“他们来要赔偿，我就给他们赔偿。一个一个来，排好队，别乱。”
二木子反应过来，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人。
苏策走到大门口的时候，门外的阵仗十分大。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男女老少都有，还有人裹着破棉被坐在地上，手里举着写了字的布条。
看见苏家大门开了，人群往前涌了半步，几十只手同时朝门里伸过来。
“苏远漠！还我爹的命来！”
“赔钱！赔我家铺子的损失！”
“我家吃了你们家的盐，一家三口全倒了！”
苏策站在门槛里，抬手往下按了按。他手上没拿任何东西，就一只空手，但动作稳而慢。
“一个一个来。”他的声音不大，但门口的下人已经搬着桌子和长凳出来了，往门口台阶下一摆，嘎吱一声响，把人群的注意力引了过去。
苏策走到桌后站定，把账册摊开，笔搁好，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黑压压的人群，“排成三队。手里有盐袋、有收据、有人证的，排左边。东西不全的，排右边。搞不清自己排哪边的，排中间那队，我挨个问。”
人群安静了一瞬，但随即又炸开了锅。
“排什么队！先赔我！”
“凭什么他们排前面？我先来的！”
“我不排队！你们苏家欠我的，今天不给个说法我就不走了！”
苏策没有动，也没有提高声音。他只是站在桌子后面，目光平平地看着那个喊得最凶的人，一直看着，不说话。
那人喊了几句，被他看得慢慢熄了声。
旁边几个本来想跟着起哄的，看了看苏策的脸，又看了看那张摊开的账册，嘴里的喊声也渐渐小了下去。
“排队的，一个一个来。”苏策又说了一遍，“我不走，账不清完我不关门。早排早拿钱，晚排晚拿钱，不排的，那就明天再来，明天排不上就后天，我有的是工夫，你们呢？”
人群里有人嘀咕了几声，但已经有人开始动了。
一个老妇人最先挪到左边那队的队尾，接着是那个推板车的汉子，然后是几个拿着盐袋的，陆陆续续往左边靠。
右边那队也稀稀拉拉站了七八个人，手里东西不全，缩着脖子站在角落里。
中间那队人最少，两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拿不准自己算哪边。
苏策坐了下来，翻开账册，冲左边第一个老妇人点了点头：“您先来。”
老妇人颤巍巍地把瓦罐搁到桌上，又把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去。
苏策接过来看了看，是去年的一张收据，上面盖着苏家盐铺的印。
他把收据搁在一边，打开瓦罐看了一眼，那股酸臭味又飘了出来。他面不改色地拿起笔，在账册上写了一行，然后抬头问：“您儿子吃这盐多久了？”
“不到三个月人就没了……”老妇人说着眼圈又红了。
“盐钱多少？”
“两吊三。”
苏策从桌下的钱匣子里数出银子，搁到她手里。老妇人捧着银子愣住了，低头看了半天，又抬头看苏策，嘴唇哆嗦了两下，一句话没说出来，眼泪先掉了下来。她抱着银子退到一边，蹲在地上哭，哭声不大，但周围的人全听见了。
人群里安静了几息。然后队伍开始往前挪了。
大家看到排队来，真的可以领到钱，便都安静了下来。
第二个推板车的汉子上前了一步。
苏策翻了翻他的收据，又看了他板车上那几袋掺沙的盐，问了几句。汉子一一答了，苏策在本子上记完，把钱数出来搁到他手上。汉子把银子攥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噗通”一声朝苏策跪了下来，磕了一个头。
苏策没拦他，等他磕完了才说：“下一个。”
队伍越排越顺。
有收据的当场拿钱，没收据的登记了住址和情况，苏策说三日内上门核实，核实完就给。
有人不服，拍着桌子喊“凭什么他们先拿钱”，苏策就让他把收据拿出来，那人拿不出来，脸涨红了半天，最后嘟囔着退到右边那队去了。
也有浑水摸鱼的，编了一套说辞想混钱，苏策问了两句就戳穿了。收据上的日期跟苏家铺子那段时间的进货单对不上，或者人证是临时拉来的邻居，说话颠三倒四。
那些人被戳穿后灰溜溜地走了，队伍反而更安静了。
一个时辰过去，门口从一片混乱变成了三条弯弯曲曲的队。
苏策写一阵，抬头看一眼队伍，再低头继续写。他写的手没停过，但眼睛一直留意着人群里的动静。
忽然，他注意到右队里有个身影在往前挤。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男人，穿灰布短打，袖口打着补丁，裤腿上沾着新鲜的黄泥。
他挤过前面几个人，跌跌撞撞地扑到桌子前，膝盖一软就跪在了苏策脚边。然后他一把抱住了苏策的脚踝。
苏策的手顿了一下。
“苏少爷！苏少爷您行行好！”男人的头磕在苏策的鞋面上，一下接一下，“我媳妇病了，躺在家里起不来，大夫说要五两银子抓药，我拿不出来，我求您先赔我的，就五两，五两就够了！我给您磕头，我给您磕头……”
他一边磕一边用力，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响。
苏策低下头看他，手里的笔搁了下来，伸手去扶他的胳膊：“起来说话。你的收据呢？”
“我没有收据……”男人抬起头，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我媳妇是吃了你们家铺子散卖的盐，没留收据……但真是吃了你们家的盐才倒的，街坊都能作证！我求您先赔我，我媳妇撑不了几天了……”
他说着又往下磕头，手死死抱着苏策的脚踝不松。
苏策弯腰去拉他，就在他弯腰的工夫，那男人借着磕头的动作，把苏策的裤腿往上掀了一寸。
男人没有抬头。他继续保持磕头的姿势，但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僵住了。
手指停在苏策的脚踝上，没有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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