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沛菡在滕家住下了。
滕秀叫下人给她收拾了西厢房,苏果子帮她搬箱子,那箱子很重,里头装得比较多的是书,看样子是和滕荫一样,爱读书的人。
她每天起来就往滕荫书房跑。书房朝南,上午太阳好,她就坐在窗边椅子上翻书。滕荫在书案后面写字。
苏果子偶尔端茶进去,还能撞见他们聊起来。
有一回苏果子听见欧阳沛菡念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念完她问滕荫:“李商隐写这个,是想人还是想家呢?”
滕荫放下笔,想了一会儿:“都有吧。有人在等他,但他回不去。后面‘何当共剪西窗烛’,是他想回去做的事。但最重的是‘巴山夜雨涨秋池’,雨大了,池子涨了,路更难走了。”
欧阳沛菡点头,手指在书页上敲了两下:“我觉得他写的不是雨,是时间。雨在涨,时间也在涨。他回不去,是时间不等人。”
滕荫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你说得对,我竟从没往这方面想过。”
苏果子把茶搁下,退出去。他听见欧阳沛菡笑了一声,说:“那你下次写诗,把时间也写进去。”
又一天,欧阳沛菡拿了自己写的诗给滕荫看。滕荫读了两遍,手指在纸边上摩挲着,说:“这首比生日那首好。”
“好在哪?”
“结尾。”滕荫指最后一行,“‘山月不知人事改,夜深还照旧时台’。你把前面的景全兜住了。这句放末尾,前面写的东西都有了落处。”
欧阳沛菡凑过去看自己写的字,忽然笑了:“我写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觉得月亮不知道人变了,还照着老地方,有点难过。”
“写诗的人有时候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滕荫把纸递回去,“要过一阵回头看,才知道当时写的是什么。”
苏果子站在门边,手里攥着灯油壶。他听不懂他们说的那些什么“兜住”“落处”,但他听得懂滕荫的语气。
滕荫跟欧阳沛菡说话的时候,话比平时多,语速比平时快,有时候还会主动多说两句。
苏果子在滕荫身边待了十年。他见过滕荫很多面,见过他对着窗外的梅树一坐一整个下午,一句话不说。
他从来没见过滕荫跟谁聊这么久。
他退到廊下,把灯油壶搁在栏杆上,靠着柱子,仰头看院子里的老梅树。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看自己的手。粗糙,指节大,指甲缝里还嵌着劈柴留下的木屑。这双手,只会做粗活,不会写好看的字,画好看的画。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缩到看不见了才停。
他替滕荫高兴。滕荫从小被冯氏管着,被族里人盯着,被“家主”这俩字压着。他很少笑,很少说话,很少跟人走得近。欧阳沛菡来了之后,他笑的次数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
可苏果子心里还是有点酸。
他每次看见滕荫对欧阳沛菡弯嘴角,就想起自己站在桌角后面添酒的样子。每次听见滕荫跟欧阳沛菡聊诗,就想起自己偷偷练的那些字,他没有天赋,写再多的字,也不及欧阳沛菡随手作的一首诗。
他知道自己不该比。他一个卖身的仆人,跟一个市里念过女中的小姐,比什么。
可他控制不住。他每次端茶进去,看见欧阳沛菡坐在窗边,滕荫坐在书案后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各看各的书,偶尔抬头说一句什么,他就觉得那张桌子像一条河。
他站在河这边,他们站在河那边。
他过不去。
有一天下午,苏果子去书房送新摘的梅子。他看到欧阳沛菡正站在书案边上,手里拿着一张纸,念得眉飞色舞。
“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种在小园中,希望花开早。”
她念完了,把纸递给滕荫,眼睛亮亮的:“怎么样?胡适写的,白话诗,现在外面可流行了。”
滕荫接过来,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他读得很慢,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着字句,眉头微微皱着,琢磨着。苏果子把梅子搁在门边的矮几上,没有马上走。他看见滕荫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光。
“这也是诗?”滕荫问。
“当然是诗。”欧阳沛菡说,“胡适先生说了,诗要用白话写,要写得明白如话,不用典故,不堆辞藻。你看这首,多简单,‘一日看三回,看得花时过’,谁都能看懂,但意思在里头。”
滕荫把纸放在桌上,手指在“看得花时过”四个字上停了一下:“这句好。他天天看,看到花都开过了。这个‘过’字,比什么‘凋零’‘残落’都准。”
欧阳沛菡凑过来,指着最后两句:“你看这里,‘兰花却依然,苞也无一个’。他盼着花开,但花就是不开。这种着急,用大白话写出来,反而比那些‘怅然若失’的句子更有劲。”
滕荫点了点头,把那张纸重新拿起来,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他读出声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读完了他放下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也想试试。”
欧阳沛菡眼睛一亮:“你写。”
滕荫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纸,蘸了墨,悬着笔,半天没落下去。他盯着空白的纸面,眉头越皱越紧。苏果子站在门边,看着滕荫笔尖上那滴墨慢慢凝成一个圆,晃了晃,眼看要掉下来。
“写不出来。”滕荫搁下笔,难得地笑了一下,“脑子里有东西,落到纸上就变了。”
“你先别想着写一首完整的。”欧阳沛菡在旁边坐下来,双手托着下巴,“你就写一句话,写你今天早上看见的东西。什么都行。”
滕荫想了想,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欧阳沛菡凑过去看,念出声来:“雾从后山漫过来,把梅树吃掉了半棵。”
她念完了,抬起头,眼睛里的光亮了一下:“这个好。”
“好吗?”滕荫问,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好在‘吃’这个字。”欧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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