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冷——太冷了——！”
“每天都觉得自己像一只笨企鹅。”
躲在旅馆的被窝里，北里悠花对着电话那头的月岛萤抱怨。
十一月下旬，日本海沿岸开始陆续积雪、她恰巧赶上了北海道漫长的冬季。
新电影开机一月有余，取景地在函馆，之后还要辗转到小樽和札幌。
少女时代都有个文艺青年的梦，北里悠花也对《情书》里的经典镜头记忆犹新，幻想过自己站在皑皑白雪中、对着远方的群山呐喊「お元気ですか」的样子。
只可惜罗曼蒂克被现实的低温气候所粉碎，她现在只想窝在温暖的旅馆里大门不出。
“等一下……￥%#￥%……&*”
月岛萤应该刚结束晚训。
电话那头有些吵闹、全是杂音。北里悠花听见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在旁边问，“月岛你在和谁打电话，笑得好恶心”。
很快那些声响尽数消失，只留下一记重重的关门声。
回归安静。
“抱歉，刚刚队友有些吵。”
月岛萤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头疼。
“那你现在在哪里和我打电话呀？”
“……安全通道。”
“扑哧。”北里悠花笑了出来，“冷不冷呀？”
月岛萤倒是回得很快：“没有北海道冷。”
北里悠花：“……”
“你开摄像头嘛～我想看看萤君帅气的脸！”
月岛萤有些抗拒：“等我回去吧。”
但他本人的意愿显然并不怎么重要，北里悠花在电话里虚伪地“呜呜”了两声，他就立刻不情不愿地把摄像头打开了。
训练场地的安全通道十分昏暗。
黑黢黢一片，只有手机反射出微弱的亮光。
月岛萤穿着运动外套，头发有些乱。冷白的皮肤在暗色中很有氛围感，像素点粗糙、下颌线条却清晰可见。
北里悠花津津有味地按下截图键，觉得上传到IG上一定能小爆。
“看好了吗？我关了。”
“不行！！！”北里悠花出声阻止，她还没看够呢。
她义正严辞：“欣赏月岛萤的美貌是女朋友的权利。”
月岛萤：“……”
他反问：“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行使男朋友的权利？”
“什么？”
“比如把你的摄像头打开，让我也欣赏一下悠花大人的美貌。”
北里悠花被月岛萤的骚话撩得面红耳赤。
毕竟是她理亏，只好拨弄了两下发型，找了个角度打开摄像头、露出半张脸来：“可以了吧。”
“萤君今天的比赛怎么样？”
“3-2。”
“欸！那不是赢了吗，好厉害～”
“嗯，是赢了。”
——但是很累。
V1联赛进入到常规赛阶段，需要在主客场与所有球队循环对战，赚取季后赛的积分。
常常今天还在仙台、过几天就又赶到大阪或东京。这导致每天醒来，月岛萤都要花几秒钟反应自己现在在哪个城市。
作为V1的新晋球队，面对陡然增加的对手强度，仙台蛙每场比赛都在死死挣扎。
今天的比赛也并不顺利，所幸结果还不错。
只是打到第五轮时，他感觉自己的大腿肌肉都要撕裂了，难得又体会到了高中时被人推着往前走的窒息。
“萤君辛苦啦，我很想你哦。”
月岛萤直直看着屏幕里的北里悠花。
她总能这样直率地将思念表达出来。
无比甜蜜、诱人。
大眼睛眨巴眨巴，在旅馆温暖的灯光下、像一只毛茸茸的布偶猫。
想要离她更近一点，去拥抱她、亲吻她。
月岛萤不自觉柔和了表情。
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下来。他靠在门上，轻声说：“嗯。”
“悠花，我也很想你。”
*
铃木导演执导的新电影名为《过敏》。
本质上还是部爱情片，讲述成年男女从少年跨越到中年的情感纠葛。
北里悠花在里面所饰演的女配角“夏惠”，是个牙科诊所的小护士。
不善社交、性格内敛，与男主角是青梅竹马。小时候遭受校园霸凌是男主角救了她、自此芳心暗许。
可青梅不敌天降，女主角的到来打破了这一切。夏惠只能远远暗恋男主角，看着他和女主角相识相恋分手重逢再纠缠。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表白了，谁成想不到一分钟就被男主角拒绝、惨淡离场。
简而言之，是个标准的背景板角色。
夏惠的台词少得可怜，大都是需要临场发挥的眼神戏。
不是看着男主角默默流泪，就是看着男主角和女主角默默流泪，这段时间北里悠花都觉得自己的眼泪要干涸了。
她以往出现在荧幕上时，都是高高在上的恶役大小姐，很少接触到这类需要细腻情感的角色。
所以跟着剧组早出晚归，北里悠花最近的生活非常规律——起床、消肿、化妆、赶到片场、等待自己的戏份、开拍、NG、NG、NG……NG。
从高中起就自诩为有天赋的演员，可惜在铃木导演看来她跟旭川动物园里散步的笨拙帝企鹅并没有任何差别，只是个没有感情的念台词机器。
好在整个剧组都在他手下经受折磨，男女主角戏份多、NG的次数更是她的好几倍。看着拿奖无数的业内前辈也一条拍五遍，北里悠花安慰自己她偶尔三条就能过已经很不错了。
“卡。”
铃木导演的声音传来。
“悠花，你的表情太僵硬了。你是一个刚失恋的人，眼神要有悲伤、不甘、释然、最好再加一点点的恨意和嫉妒！”
这要求跟五彩斑斓的黑有什么区别……
寒风呼啸之中，北里悠花穿着长款黑色大衣站在坡道上。
三台摄影机对准她，分别拍近景、远景和特写。
这场戏是夏惠意外看到了男女主角的牵手的背影，站在远处久久不能言语。
铃木导演设置了一段将近15秒的长镜头，希望她能演出夏惠的破碎感。
已经不知道NG了多少遍。
双手冻得通红、快要没有知觉。
夏惠是个瘦弱的人，为了维持体重这两天北里悠花又吃起了代餐果冻。身体不断消耗热量，整个人正摇摇欲坠。
“再来一次。”
“Action！”
“卡！”
“你不是人机！眼神再丰富一点！”
“卡！”
“你喜欢了他那么多年，他难过的时候是你陪在身边、他家里人生病了是你去照顾，明明你才是在他身边最久的人、别人都觉得你们才是天生一对，可偏偏他不爱你。”
“卡！”
“你就不觉得委屈吗？凭什么？凭什么要抢走你的一切？凭什么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获得他的喜欢？”
铃木导演的引导一遍遍响起。
但其实北里悠花并不认可铃木导演的说法。
在她看来，爱情并没有什么先来后到。男主角不爱夏惠没有错，他错的只是那么多年将夏惠对他的好视作理所应当。
坡道的尽头便是海岸线。
函馆还保留着泡沫经济前平成元年的浪漫。沙滩上盖着莹白色的积雪，海水蓝到透明、在冬日冷冽的风中翻滚。
北里悠花的眼神投向远处男女主主角亲密交叠的双手。
明明拼尽了所有，却还是一无所获。
夏惠痛苦的真正源泉还是因为男主角吗？大概也并不全是了。
是因为她自己。
夏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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