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二章:回音
新历二年春天,铜墙上多了第二行字。
第二行与第一行隔了一掌宽的距离,同样用铁钉刻上去的,笔迹和第一行相仿,但略浅一些,像是刻的人比去年少用了一些力:
"新历二年。春分。种子下地了。北边又开了一块地。三号车翻新完成。风车组装了一半。"
字刻完之后,有人在旁边凑近看了一会儿,没有多说什么。之后那面铜墙被磨平了棱角的砖石稳稳地圈着,固定在尘土中,成了场院北侧一道不起眼但确实存在的边界。
风车组装是在春天快结束的时候完工的。铁锤帮忙把主杆立了起来——它用一只手臂托起那根十几米长的旧木杆,慢慢地把它竖进底座槽里,在场院上等待的各色人等的注视下,让它在晨光中稳稳落位。底座被固定好之后铁锤退开了两步,看着那根主杆在风里微微摆动了一下,然后静止下来。风车的叶片还没有完全装好,但光是一根立起来的旧木杆竖在场院一侧,就像给锈角的背景添了一根新坐标。
叶片装配是后来分几天完成的。淮爬上去装最后一片叶片的时候,镇长老头站在下面仰头看着。他没有出声指挥,也没有提醒什么,只是站在风车底座旁边,手扶着那根旧木棍,看着淮在高处把螺栓一颗一颗拧紧。最后一片叶片装好之后,风车整体静静地立了片刻,等来了一阵恰好的风,叶片开始慢慢转动,发出均匀的"嘎——嘎——"的低响,像某种被尘封了很久的机器终于重新开始数数,一圈一圈数着缓慢流动的时间。
镇长老头在风车旁边站了很久。叶片转动时投下的影子在他脚下的地面上来来去去,明暗交替。他没有抬头看叶片,而是看着地面上那些移动的光影,像在数它们的间隔。之后他转过身慢慢走了,靴子踩在地面上的声响和风车叶片转动的节律交错在一起,并不完全同步,但也没有相互干扰。
沈思过了一些日子把北边那块新地的土壤分析结果给了淮。报告写在一张旧纸背面,字迹工整:"沙质偏重但有机物含量可接受。深耕一年,配合豆科轮作,可改善结构。建议种植耐旱根茎类试一年。"淮把那张纸折好收进了棚子里的旧木箱。
夏末的时候,从更远的地方来了一个人。那人沿着钟塔城南面的旧路走了四十多天,找到了锈角。他身上背着一只用树皮捆扎的包袱,到了锈角之后在供水龙头下喝了整整两碗水,缓了好一会儿,才说明来意:他来自更西南方向的一个聚居点,约三十人,以狩猎和采集为生,听沉木镇迁走的人提到过钟塔城的方向,想来看看是否方便迁居。
艾琳听完之后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先歇下来,看看这边合不合适。想留的话,空房还有。"
那人歇了两天,在齿轮区和中层外围走了一圈,和沉木镇、焦土区来的人都聊了聊,然后决定回去带人过来。他走的时候背着一只新灌满的沉木镇水壶,在场院边上站了片刻,看着那架风车在风中慢慢旋转,然后转身朝来路走了。
铜墙上第二行字的末尾,后来被添了一个极小的弧线——像是有人用一个点收束了句尾。
(第四十二章完)## 第四十三章:风车与深根
那架风车转了一整个夏天。
叶片在风中发出均匀的"嘎——嘎——"声,不急不慢,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在持续计数。风大的时候转得快一些,风小的时候慢一些,但从未完全停过。沉木镇来的人有时候会经过风车底座时伸手摸一下那根被阳光晒暖的旧木杆,像在跟一位沉默的老熟人打声招呼。
淮在夏天里又重新调整了一次叶片的角度。她把每片叶片根部的螺栓松了半圈,用自制的角度尺挨个校正了一遍,再重新拧紧。调完之后风车转动的声音变小了一些,那片"嘎——嘎——"声变成了更柔和的"呼——呼——",像有人在用粗布缓缓摩擦木面。镇长老头有次经过时听到了这个变化,脚步放慢了一瞬,但没有停下来,继续走过去了。
到了夏末,城东第二茬作物开始结穗。沉木镇的人管它叫"铁穗",说是跟别的谷物不一样,秆子硬,穗头重,风吹不倒。颜色偏深褐,在夕阳下微微反光,沉甸甸地垂着头,整片田垄呈现出一种扎实而饱满的色调。有人掐了一穗搓开,里面的籽粒硬而有光泽,放到嘴里嚼了嚼,说"有嚼头"。
淮割了第一把铁穗,用旧布条扎成一束,挂在了风车底座的横梁上。穗子在风里微微摇晃着晒干,颜色从深褐变成了更浅的干褐色,在午后的光线下像一束收拢的旧穗,静静地悬在那里。
秋天来的时候,风车的底座下多了一丛矮小的绿植。不知道是谁种的,可能是风带来的种子,也可能是某个人随手撒的。它们贴着底座根部长出来,叶片小而密,在风中伏倒又立起,虽然没有长多高,但颜色一直很绿。
新历二年的冬天比上一年冷。遮光闸门关闭的时间更长了,雪粒从缝隙中渗下来,在场院上积了薄薄一层。铁锤在雪地上走了一圈,留下了一串深而稳的足迹,脚印间距均匀,深度一致,像一行被按进雪里的印刷字。孩子们跟在它后面踩进那些脚印里,一个接一个,像一串被串起来的小点。
冬天快结束的时候,卓从南边的焦土区回来了。他带回了一个消息:更南边还有一小群人,约二十多个,住在一处旧矿洞的残余工棚里,靠收集地表渗出的地下水生活,听说钟塔城这边有"暖和的地方住、能吃饱",托卓来问问路。卓在火堆边说完这些消息后,沉默了一下,往火堆里添了一根细柴,看它从一端慢慢烧起来,才又说了一句:"他们那边更苦。矿洞去年塌了一角,能住的地方越来越小了。"
艾琳听完之后说:"南边的路,我们还没铺到那么远。但可以派人先去探一下,把能走的路线标出来。"
"谁去?"卓问。
"你熟那边。你要是愿意再去一趟,车上带两个人,把路线记下来。"
卓把手里那根烧了一半的细柴折成两段扔进火里:"行。"
初春的时候,卓带着一辆车和两个人往南走了。他走的时候车上装了一箱备用的水和干粮,几卷旧帆布用来临时遮风,以及两副备用的轮胎。
淮在风车旁边立了一根新的矮桩,上面挂了一块铁皮,铁皮上画着方向标记,边缘磨得平滑,风吹过时铁皮轻轻晃动。风车在持续运转,城东的地在翻整,北边的地块在试种新的根茎类作物,南边的路在延伸,齿轮区的齿轮在转动,蒸汽在升腾。
铜墙上,有人在新历二年的春分后面添了第三行字。笔迹和前面两行略有不同,稍重一些,像刻字的时候用了一点额外的力道:
"新历三年。春。卓去了南边。北边的根茎出了芽。风车过冬没停。都还在。"
(第四十三章完)## 第四十四章:新历三年的夏天
新历三年的夏天来得比前两年都早。雪化之后没有多少过渡,温度就升了上去,城东的田垄被晒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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