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雾露，青松如膏。
清平池上水汽未散，晨光透过薄雾洒下来，院子里一片寂静。
苏化安站在廊下伸了个懒腰，嘴刚张到一半，支放鹤恰巧从院门外进来，她硬生生把哈欠吞了回去，尴尬地咧嘴一笑：“早啊。”
支放鹤礼貌地移开目光，从伙房端出来一张木盘。苏化安扫了一眼盘中的碗碟，随口道：“少了三个。”
“菩哥哥醒不来，不用朝食。司正刚刚用完，叫我们待会去书斋开月会。”草果又拿来几个烧饼，个个油亮酥脆，“叶姐姐更是五更刚过就吃完啦。”
“岂不是天还没亮？”苏化安咂咂嘴，“司正会多发俸禄吗，田里的驴都不带这么急着干活的。”
“不是工作。”支放鹤摆好碗筷，自己舀了一碗稀饭在一旁慢慢吹凉，“她爹老毛病又犯了，司正就特例让她多歇歇，陪陪家人。”
“没想到司正还挺讲人情的。”苏化安感慨道。
“谁说不是呢。”支放鹤赞同地点点头，“没有架子又不老学究的领导，如今还在哪里找？”
他将粥碗放到嘴边试探，还是被烫了一下。草果拿来一个大号的碗盛满凉水，让他把粥碗搁里头镇着。
兴许是昨夜发生太多事了，苏化安只觉得肚子里长了条馋虫，三下五除二吃完了一个烧饼和两根油条，擦了擦嘴，又拿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走吗”。
支放鹤看着风卷残云的她，无奈地放下手里的碗，重复了一句：“田里的驴都不带这么急着干活的……”
书斋里难得的一大早就聚齐了人，谢陈年坐在上首，正仔细看着面前一沓卷宗。支放鹤坐在他左手边，苦着一张脸，慢条斯理地撇着茶盏的浮沫，有些懊悔刚刚怎么没喝完那碗粥。
草果抱着一摞文书跑了进来，两只发髻上的铜铃一跳一跳。她将文书往桌上一搁，悄悄走到支放鹤身边，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摸出来一个油纸包：“小鹤，糖炒栗子。”
支放鹤眼睛一亮，赶紧接过去，轻轻地剥了起来。
“这段时间，放鹤和阿叶一直在各处监视大案牍枢分析出来的重点观察对象。”谢陈年抬眼看了一下，“其中有一个人很是异常，放鹤，你介绍一下。”
“工部文思源主事程牧青，”支放鹤将已经剥好的板栗推给草果，“是一位金石名家，前阵子因一桩失窃案被大案牍枢盯上。对比了好几起案子，经他修复的古物即便关在内藏库都能消失，却找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都是些什么古物？”苏化安问。
支放鹤想了想:“好像是......香炉。”
谢陈年让草果将线索分发下去，众人开始逐一辨认，讨论到热烈处，早没了什么上下属的界限。
菩千秋是午食的时候随着食盒一起来的，几人随便塞了两口便又继续埋首案前，又将其他一些杂乱无章的案子分门别类，竟也摸出了一些从前没注意过的疑点。
天色从亮到暗，等到散会时，书斋里的烛火不知不觉已燃了大半。
“等等。”谢陈年直起身，唯独叫住了苏化安，“跟我去见一个人。”
“谁？”苏化安放下手中的纸片。
“王相公。”谢陈年披上一件烟墨色的外袍，“我的义父。”
啊？
人在惊讶的时候总是显得很呆傻，苏化安瞪大了眼睛，宛如晴天霹雳一般。她猜到过他出身好，没想到这么好啊！
而更让她震惊的是，知枢密院事兼同皇城司勾当王钦若，竟然能够抽空来见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娘子。
谢陈年淡淡地提醒她：“除了放鹤以外，他没有见过其他人。”
这句话让苏化安又惊又怕，她站起身，低头整理了一下因久坐而起了褶皱的衣袍。
“司正，王相公上一场会面已经结束了。”小雀敲了敲门，大声喊道。
“走吧。”谢陈年无视了她的紧张，从她身边径直走了出去，靴声沉沉。
两人走出了第七十二司，几盏牛角灯笼在廊下摇曳，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角黑暗。
苏化安跟着他穿过一道又一道回廊，直到谢陈年在一扇毫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停步。
他侧过头，廊下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线条：“多看，多听，少言。”
苏化安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唇角轻微地牵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王钦若在皇城司的办公场所，叫作瑞鹤堂。
紫檀为梁，青石铺地。
堂前供奉着以金丝玉轴装裱的天书摹本，堂中弥漫着一股清雅的香气，闻之令人心绪宁和。
案上笔墨纸砚陈列有序，一枚玉台镇纸压着几份奏疏。
谢陈年率先踏入，在书案前站定，躬身抱拳。
“义父。”
王钦若正在摞成小山高的文书中用一支羊毫笔勾点着什么，闻声抬头，脸上漾开温煦的笑意。
“刚一回京便被官家任命提点写校馆阁书籍，这案面便乱作一团了，”他搁下笔，朝谢陈年点头，而后将目光落在他身后的苏化安身上，“这便是你力保的那位苏娘子？”
“是。”谢陈年侧身，将她让至案前。
苏化安叉手躬身，深深一揖：“小人苏化安，参见相公。”
“不必拘礼，”王钦若虚抬下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苏娘子……听阿年说，你家父姓苏，名湛源，字子容，也是歙州人？”
苏化安心头一紧：“回相公，正是家父。”
“果真？”王钦若脸上绽出痛惜的神情，他站起身，绕过书案，差点带翻摞的高高的一沓书，他激动地说，“你竟是子容的女儿！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
不待苏化安回应，他又是重重一叹：“子容兄当年……才华横溢，性情耿直，虽未深交，亦令人钦佩！谁知后来……唉，世事难料，终成憾事！”
他边说边摇头，袖手在堂中走了两步。说到动情处，他轻轻拍了拍苏化安的肩：“想来阿年能遇见你，也是你父亲在天有灵，余力未尽，想让你来延续他当年的志向，弥补往日的错事。”
苏化安垂下眼，看来谢陈年并没有告诉他苏家在流放路上遇害的隐情。不过也是，那曾是上了御史台、由官家亲断的案子，在旁人眼中早已盖棺定论。
王钦若满心遇到故人之女的欣喜，还想多聊几句：“果真是白驹过隙，与子容兄相识竟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如今物是人非，知晓当年旧事的已没几个留在东京了……往后若是遇到什么难处，你只管来找老夫。”
他越说越远，已不再围绕她的父亲，尽是些芝麻烂谷的旧事。
谢陈年适时打断了他：“义父，您又开始叙旧了。”
王钦若不好意思地“哦”了两声：“我这人就是有个坏毛病，一说到从前的事便停不下来，差点误了正事。”
他摆了摆手，拿起茶盏抿了一口。
“今日官家改了诏令，刘于飞革职禁足，仍留在东京。”王钦若取出一卷文书递给谢陈年，“这是台谏明日要上奏的摹本，你知晓案情，若有何纰漏，直接在上面更正。”
谢陈年接过摹本，眉头微皱：“刘于飞身居国子监，私藏裸女画像，行止败坏，有辱士林。且画像所涉女子或失踪或自尽，桩桩件件皆与他脱不了干系，查案期间还竟敢对皇城司下手。如此行径，革职禁足已是轻判，怎还会有变数？”
“圣心难测，世事难料。”王钦若摆了摆手，“他的情况我早有耳闻，派去的探子你也见过了，虽然她可怜遇害，不过如今也算是证据确凿了。此番台谏联名上奏，官家就算念及皇后颜面留他在京，但也只是留一线罢了。”
谢陈年板着脸一言不发，王钦若好言安慰:“他革职之后禁足府中，身边只留了两个老仆，外头还有禁军轮班看守，刘于飞这辈子别想再踏足朝堂半步，更莫提寻仇报复。往后你们不必再为这事悬心。”
他顿了顿，又笑呵呵补了一句：“真有不开眼的找上门，让他先来会会老夫这把老骨头。”
谢陈年躬身：“儿子明白，多谢义父。”
“谢什么。”王钦若笑着摇头，“你们一个个在外头风里来雨里去的，我就在后头喝喝茶罢了。老夫虽不才，护住自家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苏化安在一旁听着，王钦若这番话虽然是对着谢陈年说的，却也没有避开她，到真像是把他们都当成了自家人。
“你先看摹本。”王钦若将话头转回来，“若有疏漏，直接改。”
谢陈年了然，在桌上摊开摹本，提笔便在上面涂写。王钦若很自然地凑过去看，不时点头附和，对他很是信任。
待他圈点完毕，王钦若又看向苏化安：“苏娘子，阿年与我说，这个案子多亏你明察秋毫，脑筋也转得快，还救了他性命。阿年这孩子性子冷，能让他开口夸人，可不容易。”
谢陈年摹本摊开晾着，闻言也没有什么反应。
苏化安忙摆摆手，客气道：“相公与司正抬举了，我也就是跟着大家……”
“莫要谦虚，”王钦若笑着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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