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陈年只觉眉心一跳。
第七十二司成立前一晚，也就是开封府左军副使案第三日，官家连夜召集亲信开了个会。
知枢密院事王钦若当着众人痛陈了当下数起谜案，直言本朝不缺探案之人，却仍萦绕着疑难奇事、鬼怪妖祟，无非是繁文缛节、行事保守，又是官官相护、明哲保身。
而不受这些限制的皇城司作为官家的心腹机构，却无法解官家燃眉之急，本应是监察百官、肃清谗言，现在任由鬼神谣言四起，动摇官家天命之诏。
他指出，归根结底是皇城司如今人员冗杂，探事司多被调配去监视各级官员，冰井务又有其专职，只有成立一个人少却精的专案小组，才能高效精准地替官家解心头之忧。
因此，他举荐了自己的义子谢陈年担任小组组长——第七十二司司正。
官家看着面前这个矮矮胖胖、口若悬河的忠心大臣，深感宽慰、泫然欲泣。当下采纳了他的建议，并任命其为同勾当皇城司，与此时担任勾当皇城司的入内内侍省副都知周怀政在任命上只多了个“同”字。
此“同”字用得妙，既安抚了周怀政其还是一把手，又给王钦若足够的权力实现他的谏言。
可这些内情外人并不知晓，自谢陈年走马上任以来，弹劾王钦若任人唯亲的折子就没断过。
这其中最眼红的莫过于原先处理疑案诡事的大理寺，最愤愤不平莫过于年纪轻轻但屡破大案的大理寺丞于诚。
也难怪，东京城里那些编排青年才俊的闲人，总喜欢把于诚和他摆在一起比，而于诚又是心高气傲的性格，能咽下这口气才怪。
此时，这位青年才俊正站在清平轩门口，身后跟着四个随从，个个膀大腰圆。
“孙王妃一案已过三日，谢司正可有头绪了？”他开门见山，“第七十二司要是查不出来，不如把犯人交给我们。查案这回事，到底还是大理寺熟一些。”
谢陈年皱了皱眉：“于寺丞，此案我已秉明王相公、马府尹，还有大理寺张少卿。三位大人均已封书，这案子全权交给第七十二司。若于寺丞此时想插手，恐怕不妥。”
“不妥？”这个词在于诚听来极为刺耳，他抬高声音，“谢司正，你们控制不住事态发展，是想等谣言一路疯长，飘到官家耳朵里再等着问罪吗！”
“这就不劳烦于寺丞费心了。”
于诚只觉得憋着一口气。论品阶，论资历，他哪样不在谢陈年之上。可每次对上这人，话还没说透就被堵回来，窝囊得很。大理寺在探事司面前吃瘪也就罢了，如今连个第七十二司也压不住，传出去他于诚还怎么在东京官场立足。
“你当我想抢你的功劳？”他咬着牙，“这案子涉及的是荣王府，查出问题是祸不是福，你以为能讨什么好？要不是张少卿命我来，我碰都不想碰。”
这话倒有几分真。张少卿的儿媳是荣王妃的亲妹妹，荣王想把案子交给大理寺，也合情理。
说到底，案子落在皇城司手里，任谁是当事人，心里都不踏实。
谢陈年冷笑一声：“你们想怎么查？不会又跟上次开封府的案子一样，随便找个嫌疑人砍根手指逼认？”
话音未落，于诚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当场炸了。
“谢陈年！你不过是王相公的跟屁虫，给你个过家家的玩意儿，还真当第七十二司能和探事司平起平坐了？”他本就不是文官出身，嗓门控制不住的大了起来，“你们第七十二司在皇城司里排第几，你自己心里没数？也就欺负欺负街面上的泼皮无赖，正经案子轮得到？”
他猛一挥手，身后四个随从齐齐上前一步。
谢陈年站在门口，脸色阴沉：“没有王相公的命令，谁敢进来？”
“王相公？”于诚冷笑一声，目光越过他肩头往院里扫了一眼，“王相公在哪儿呢？要不要我帮你去请？”
他偏头对那几个停住脚的随从说：“不必管他，把那女犯给我带出来。阻拦者，杀。”
这时，一道女声从院内传来。
“女犯？”
谢陈年回头，苏化安已走到他身后，目光越过他，径直落在于诚脸上。
“这位大人，您说，谁是犯人？”
于诚一眼就认出了她，不可思议地大嚷：“你竟让这女犯在皇城司里自由走动？谢陈年，看来在你这儿当犯人，日子倒是舒服！”
“大人口口声声说有犯人，那请问我犯的是何罪？”苏化安抢过话头。
“你假扮侍女，杀害荣王侧妃，这条杀人之罪，还不够抓你？”
“大人连死的究竟是谁都不清楚，就急着给我定罪了？”
于诚眉头一拧：“你说什么？”
“请问大人，如何能证明死者就是孙王妃？”苏化安眼神坚定，紧盯着他，
“那飘花玉镯、脚腕骨折，还有那些衣裳首饰，卷宗上不都写的清清白白……”于诚反应过来，“你考我呢？”
“可这些并非不能重样，”苏化安看了看谢陈年，“好比花语阁的榕榕姑娘，她也曾摔裂脚踝。”
“这天下摔了脚的人多了去，跟孙王妃的死有什么关系，别废话了！”于诚不耐道。
“您也说，这天下摔了脚的人多了去了，又为何能以此确定死的是孙王妃？尸体面目全非，就算是我摔了脚套了孙王妃的衣服挂上去，便也是孙王妃吗？”
“你在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苏化安厉声道，“佛诞那日死去、被挂在那里的人，并不是孙王妃，而是花语阁的榕榕姑娘！”
除了谢陈年，众人皆吸了一口气。
“胡言乱语！”于诚率先回过神来，“你杀了人还要诋毁王妃！从哪里冒出个什么蓉蓉容容的——”
“幕后之人利用的，正是大人这样的想法。衣貌、玉镯、骨裂，三样俱全，当时殿内又一片漆黑，尸体高悬，谁在那个时刻看到了都会将其认作孙王妃。所以真凶才会纵一场大火制造纷乱，混淆视听。”
于诚准备使唤下属的手停在空中。
“没有人会在尸体烧焦之前，去确认死的人究竟是谁。大人若不信，不妨看看谁的证言是在尸体烧焦前真真切切看清了面目的？”
当时尸体面部盖着头发，周围黑暗，无言可证，于诚张了张嘴，却无从反驳。
“尸体悬挂过高，火势只能毁坏表面，动不了内部，可那具尸体腹部却空空如也……”苏化安停顿了一下，“凶手这样多此一举，我猜，是他作案时发现，假尸的肚子里面，有一个死婴！”
于诚震惊地脱口而出：“你这女人，疯了吗？”
“所以，还是请于大人先确认死的是谁比较好。”她冷静地看着他。
于诚也不是吃素的，震惊过后很快反应过来:“你不过是想说其他人也可能挂在那里，却不能证明挂在那里的不是孙王妃！”
谢陈年从袖中取出麻布小囊，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手上，朝于诚递过去。
“于寺丞，看看这是什么。”
于诚低头，只见谢陈年的手掌中央躺着一颗坑坑洼洼的豆子，表面沾着灰，细看还有褐色斑点，他皱起眉：“咸豆？”
“于寺丞看过卷宗，该记得死者指甲缝有些东西。由于过于细碎，连仵作都分辨不出到底是什么。”
“你说那些碎屑……是这颗咸豆掉的？”
谢陈年点点头：“平民无法参与浴佛仪式，只能结些这寻常香汤泡过的咸豆祈福。而孙王妃是皇室宗亲，亲自参与浴佛仪式，何必去结这个豆？”
于诚立马反驳道：“幕后之人既然都能将假尸的肚子挖空，为何不能留意到她手里的咸豆？”
“她未被火烧时，尸体早已僵硬，手部无法展开，故而幕后之人只以为她做握拳状，并未留意到她掌心里藏了什么东西，正是这一点，让她无法再扮演故去的孙王妃。”
谢陈年没有给他再反驳的机会，紧接着说：“谢某本打算先呈报王相公，但于寺丞既然问到了这一步，谢某也不妨一并说了。”
“榕榕姑娘出身花语阁，偶有身孕，偷瞒下腹中孩儿之事继续接客，又心存侥幸，靠拜佛上香求胎儿平安。大相国寺方丈亲口证实，她经常来庙里祈福结豆。死前那几日腹痛难忍，便抓紧这枚咸豆祈求渡过难关，大约是想求个平安过关。”
“可惜腹中胎儿已经成型，一死两命。花语阁的老鸨嫌此事晦气，没有声张，一卷草席裹了尸体连夜拖出去埋了。凶手正是发现了她尸体的特点，借用她的尸体偷梁换柱。”
他把麻布小囊收回袖中：“于寺丞，榕榕姑娘生前身上的几处特征我们也收集到了，开封府仵作正在查验，案件进程不日便会直呈各司长官，就不劳操心了。”
于诚的脸色渐渐涨红，嘴唇翕动。他虽然一直看不上谢陈年，但也很清楚今日硬闯清平轩带走苏化安，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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