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漪时迷时醒,有时候能一眼认出沈宁,可下一回见面时,就又不记得沈宁的存在了。
药膳配方一次次地调整,为着减少惊扰她,院中只有沈宁一人常伴左右。
镜子里沈漪摸着自己消瘦的下巴,滴溜的眼珠追随着沈宁给她梳头的动作。忽然,沈漪转身用力地握住了那牛角梳,紧锁着眉头陷入回忆。
依稀间,她记得这个梳子是一个人送给她的,可那人是谁呢?她记不清了。
“你知道吗?”沈漪从沈宁手心里,取过梳子,问起沈宁是否知道这个梳子是何人相赠。
她持梳凝眸,那一头秀发顺滑如瀑,她很轻松地就自头顶一梳到尾,乌亮似绸缎。
这两个月来,沈漪虽然精神恍惚,且旁人不愿意和她说真相,她也知道自己这是病了。
否则怎么会有人一觉醒来,总是不记得前一日的事情呢?
眼前这个叫做沈宁的姑娘,从早到晚地照顾她,沈漪很努力地记住沈宁有关的一切。
至少别人待她好,她需牢记。
这几日见沈宁面色苍白,也总留意着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否则何以脸上总是挂着一抹淡淡的愁绪,叫她看了伤心。
她喝了许多苦药,却还是不见好转,明明手脚俱全,却被当做三岁孩童般照顾得无微不至,沈漪心底难免挫败。
如今她好不容易记起一点这梳子的事情,自然要顺藤摸瓜,让自己早些痊愈。
沈宁生得一张精致面容,秀美之中仍未褪去稚气,她端详沈漪手中摊平的牛角梳,算不得精致之物,最后坦诚地摇摇头。
当时见到这梳子被沈漪放在床头,沈宁就拿来给她梳头,后面就习惯了,并未想过是何人所赠。
可只要一细想,沈宁就知道,能被沈漪珍藏在身侧之物,小小一个梳子,必定是谢怀安送给她的。
但是现在的情形却是,谢怀安这名字提不提都不合适。
提了,沈漪记起,倒又让她察觉到如今受人囚禁的日子,徒添伤悲。
不提,沈宁怕沈漪陷入牛角尖般的自我为难,一直要回忆出真相。
她愣着没想好措辞,一时无言以对。
掌心密齿牛角梳静静地躺着,即使沈宁不说话,沈漪自己已经有了想法。
垒金梳子双双耍?,?铺翠花儿袅袅垂?。人去后,信来稀,屈指数归期。
这梳子分明是她丈夫所送的定情之物,她必定十分喜欢她的夫君,才对他所赠之物,视若珍宝。
可是所谓至亲至疏夫妻,如今她病着,她丈夫也不愿意来看一看她。
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竟如此生疏了呢?
这两个月,由春入夏,那棵原本歪歪扭扭的槐花树都开始正着生长了,沈漪却只见过沈宁一人,还有一个半大的姑娘,自称叫做莲心的。
可从来没有一个说是她丈夫的人来过。
“他呢?”沈漪眉眼清凌凌地一瞪,像是耍孩子脾气,把梳子掷在梳妆台上。
撞到了她满妆台的脂粉盒子,清脆地叮当作响。
原本日日呆滞,听不进人言的姐姐,突然如此冷峻的板着脸,问了这么一句他在哪里,沈宁压下心底的激动,瞪圆了眼眸,疑惑地重复了一句:“姐姐说谁?”
“夫君。”沈漪言简意赅,柔和的脸上多了一分威严。
不知为何,沈宁那一瞬竟好像看到了谢知玉一般,如出一辙的决绝。
就算沈漪只有几岁孩童的心智,也挡不住眼神流露出的那一股坚毅。
沈宁不敢相信这是她的姐姐,天底下最温柔的女子,不由得连连摇头,她是看错了罢。
她姐姐怎么会和谢知玉有一致的神色呢!谢知玉他何德何能!
细听沈漪确实提到了“夫君”二字,沈宁心下狂跳不止,硬生生地按捺住激动。
她知道这是沈漪好转的迹象,不敢像从前一般,表露对谢怀安的不满来刺激她,只是弯腰凑到她跟前,柔声解释道:“他忙着,才无暇来看你,他日日都想你。”
谢怀安早死了,沈漪精神本就错乱着,若是她紧接着想起了此事,那还了得?
沈宁自然要哄着她引开话题,便又道:“昨日我们说到小白,姐姐今日还去看看它吗?”
沈漪也不回答,只是自顾自地陷入沉思。
脑里努力回忆夫君的样貌,模糊间记起他素来爱穿白衣,虽记不起他大概脸,却有一种记忆,他生得文雅清俊,是极好看的一个人。
玉指轻轻攀着着沿,沈漪又握住了那把梳子,好像在细细品鉴那一梳一齿之间的情意。
那些缺失的记忆,好似被丢尽了无底洞。沈漪趴在地上,往洞口里捞,不知道捞出什么如同吉光片羽的记忆碎片。
等她握着那些碎片再细究时,便一阵头脑刺痛,如雷击般灼热,痛得她满地打滚。
因此沈宁也不准她再回忆,沈漪自己也害怕,沉默着坐在院子里,听沈宁给她讲过去的故事。
很快,沈漪又走了神,替沈宁整理了她有些散乱的辫子,专心地给她扎辫子。
这样的事情沈漪记得自己没有做过,可那么熟练的动作,根本不需要思考,她就能替沈宁扎好辫子,好像天生就会。
沈宁握住她的人手心,坚定地望着她,道:“姐姐你记得吗?从前你就是这样替我梳头编辫子的,三股辫,四股辫,你都会。”
在无底洞里,有隐隐约约在闪耀的光芒,是沈漪被掩埋的记忆。
听着沈宁描绘遥远的时光,那么恬静又美好,沈漪只是缓缓地摇摇头,她一点也想不起来。
讲着故事的人,见她茫然之貌,声音哽咽了一瞬,又道:“无妨,姐姐你替我编吧。”
前些日子沈漪还不愿意开口,这段时间沈宁陪着她,她已经好转到能说话能笑了,沈宁不敢着急,泪意也渐渐消弭了。
沈漪懵懂,孩童年岁的心智,也不影响她此刻她对沈宁眼泪的同情,她擦了擦沈宁脸庞泪痕,又指了指自己:“不哭。”
在这里生活,算不得开心,也不会难过,她不喜欢沈宁哭,她希望看到沈宁开心,笑着迎接每一日。
夜里,沈漪和以往一样,祥和地闭上眼睛,今日却突发奇想,决定假寐。
她想,只要她不睡着,今日的事情,明日来了后她就不会忘记的。
虫鸣窸窸窣窣,轻柔的眠鼾声很快响起。
黑暗中,沈漪察觉到沈宁还在她身边,上下打点。
她拿了毛巾来给自己擦了手,又起身执剪调细了床头烛火,再替她把纱帘里的蚊虫赶了,做完这许多细小的事情,她才推门离去休息。
也难怪她精神不好,原来要照顾自己到如此地步。沈漪心里突然苦兮兮的,比方才喝的药还涩。
她要快点好起来,才能叫沈宁不要日日为她操劳。
想起她忘事之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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