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鹿市的夜晚总是来得很快,西边的晚霞还没来得及烧尽,就被厚重的云层吞没。
路上已经有不少下班的人了,有开着价值不菲汽车的人,被慢悠悠通过的行人挡路,不耐烦地鸣笛,叫骂着。
也有骑着自行车满脸疲劳的妇女,前边载着个小孩,后边也载着个小孩,小孩欢脱地大声叫嚷着,不断让女人“快快快”,在绿灯响起时,满脸艳羡地看着疾驰而去的汽车,瘪着嘴埋怨女人还是太慢了。
人和人的处境差距比人和狗的都大,每个人每天都有烦心事儿。
江星统回到家,还没走到门口,耳朵敏锐地动了动,听到家里有说话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
客厅里,她大舅林洛河坐在沙发上,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皱纹却恰到好处地堆叠出一种“生活不易”的沧桑感,说话也拖腔带调,每一声叹息都带着诉苦。
只是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是林凤霞刚给他泡的新鲜白茶,江星统她爸江平招待贵客才会拿出来用。
此刻,林洛河说得嘴唇发干,下意识把杯子递给林凤霞,想要示意她倒水。
林凤霞接过杯子给他续上。而她的手边只有白开水,手里还攥着一条没织完的围巾,她听着林洛河的话,心不在焉的,连针脚都织错了。
林洛河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耀程大专读的是铁路专业,以后是要进铁路系统的,那是铁饭碗啊。我都偷偷问过,人家那边说了,只要打点到位,名额就是他的。”
“现在做什么都得打点,要不然那好事儿怎么就能轮到你呢?”
他顿了顿,偷偷看了一眼林凤霞的表情,见她虽然眉头蹙着,却没拒绝。
于是继续添油加醋:“你一直都疼耀程,耀程也知道你的好,从小就说赚了钱一定先孝敬大姑。现在工作不好找,他要是能进铁路,我这辈子也就放心了。可现在手头太紧了......”
林凤霞把手里的毛衣攥得更紧了,虽没表态,但江星统却知道这是林凤霞的纠结症又犯了。
她只是个心软又没主见的母亲,既怕让对方失望,把家里亲戚的关系搞砸了,却也不想做让自己为难的事情,所以才陷入这种境地。
说到底,江星统从小到大已然看过不少这样的场面。
一些人总是为了那点很廉价的亲情成本委曲求全,不断投入自己的金钱、时间、精力,却完全没有发现,那点亲情早已轻如鸿毛,而自己付出过的早已超过泰山。
“大舅,你上次借的钱还没还。”江星统的声音忽然插进来,有点不礼貌地打断了这个过程。
林洛河这才注意到她,脸上的佯装着的表情有一瞬间僵硬,随即又恢复如常:“小星回来了?”
他手背朝外,挥挥手,像是驱赶一个不懂事的小孩:“我跟你妈说点儿话,你先去别的地方待着。”
“大舅。”江星统走到林凤霞旁边坐下,“我哥上大专要钱,现在找工作又要钱。您是觉得我们家是随取随用的取款机吗?”
林洛河脸色一变:“小星,你这是什么话!你表哥为了更好地读书,租着房子,吃穿用度哪样不要钱。你以为像你一样,吃家里的住家里的,什么都不用操心?”
“我工作以后就没花过家里的钱。”江星统的语气依旧平淡:“虽然工资不多,但总是能计划的,至少不会落到向人借钱生活的地步。”
林洛河噎了一下,嘴巴抖了抖,竟然没蹦出几个字儿来。
林凤霞拉了拉江星统的袖子,似有阻止的意思,却叹了口气。
“妈,”江星统转过头,看着林凤霞,“您还记得大舅上次借的二十万星币吗?”
林凤霞沉默了。
“没有还。”江星统替她回答,“一分都没有还过。而且在那之前,他还借过三次,所有的加起来有四十多万星币了吧,从来没有还过。”
林洛河的脸彻底沉了下来,声音也硬了:“一家人还要谈的这么清楚吗?我是你亲大舅,你妈是我亲妹妹!”
江星统点头,似是应和:“借钱不还就像话了?”
“你——”林洛河猛地站起来,茶杯里的水溅出来,洒在茶几上,“你一个小辈,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些?”
林凤霞也站了起来,挡在两人中间:“洛河,别生气,小星她不是那个意思。”
林洛河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妹,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一点儿人情世故都不懂,眼里就只有钱钱钱!一点儿亲情都不顾念!”
江星统也站起来:“您借的这些钱,在您嘴里就像彻底消失了一样,我妈不好意思提起,您也从来不提!”
“我妈觉得您是她哥,能帮就帮。但是您为我妈想过吗,我妈工资也不高,一年工资才七八万星币,就算不吃不喝,40万星币她要攒多少年?何况我爸也不想给你借钱,因为这件事我爸已经和我妈吵过多次了,他们俩因为你吵架你不知道吗?”
“你口口声声说什么顾念亲情,你要是真顾念亲情就不该为难我妈!”
不止哪句话触动了林凤霞的苦楚,她的眼眶红了,低下了头。
林洛河完全没听进去,也没顾得上林凤霞怎么样,他一心只想着自己的事儿:“小星,你什么意思?是不是觉得你大舅是来骗钱的?我告诉你,你表哥现在有出息了,马上就能进铁路系统,到时候工资高待遇好,还愁还不上你那几个钱?”
“几个钱?”江星统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大舅,四十多万星币您全借走,从没提过怎么还,是没法还吧。甚至,直到现在还因为八万星币没完没了找我妈,您嘴里的小钱怎么把您为难成这样?”
林洛河彻底恼了,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茶杯哐当一声倒下,茶水淌了一桌。
“行!行!我算是看透了!”他指着江星统,手指颤抖着。
江星统:“大舅,看在咱们是亲戚的份儿上提醒你一句,耀城表哥读的那个大专毕业后确实可以进铁路系统,但不是正式的,是劳务派遣。工资先不提,能不能转正还两说。您说的‘打点’,应该不是给正规渠道人员的钱吧?”
林洛河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这种事情,一旦被查出来,不仅表哥的工作保不住,连带的麻烦也不小。”江星统说,“您要真想帮表哥,不如让他好好准备考试,凭本事考进去。走歪门邪道,迟早要还的。”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林洛河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恼怒变成羞愤,又从羞愤变成一种近乎狰狞的难堪。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一摔门走了。
“洛河——”林凤霞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然而林洛河并没有理会,门被重重地摔上,没什么情面,也没什么顾念。
林凤霞站在原地,还是叹了口气“小星,不借就不借了,怎么说也是你大舅,说那些话干什么。”
江星统冷静地和她分析:“妈,您有没有想过,这就是个无底洞。不把你放在眼里的亲人,看待你就像看待工具,你能源源不断给他汲取价值,他就对你笑脸相迎,一旦像今天一样你拒绝了他,他就摔门走人,毫不留恋。他对你笑的时候说明你对他有价值,一旦你对他没价值了,他连笑都懒得装一下了。”
江星统更是嘲讽一笑:“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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