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姜野用过早膳就拉着慕容影出门去了。
前十七年,每年到了日子,知州就会将大盐引送到秦家,无需申领,这是大辰崇文元年崇文帝亲自写的诏令。
今年,敕发的大盐引没了,所有商户都有了申领的权利。
大盐引的发放需对申领的商户进行考核评比。
除了商户实力、经营口碑、税务缴纳之外,对于一直持有大盐引的秦家来说,历年来秦家盐庄的经营也是考核的一部分。
而秦家盐庄自三年前,签出的盐数连年减少,甚至有商户未曾足数买走签下的盐数。
秦大爷说,掌管盐庄的秦二爷也曾着人敲打过也问过,各个商户都大倒苦水说自己拿不出钱,秦二爷也没了法子。
连年经营不善,这对大盐引的申领绝非益事。
姜野本想亲自寻那些老板问个明白,却不想第一遭就遇到昨夜的事。
贺家是问不了了,姜野寻到了陈记粮行。
“掌柜的,买盐,上等的,一百斤。”
平日里,能一次性买上一斤盐的已算是日子过得殷实的,只有大户人家仆人众多才会十斤往上采买,一次来买上百斤的定是家底非同寻常的大家族或是生意做得极好的酒楼。
无论怎么说,这样的主顾都是大主顾。
掌柜的弯着一双眼睛,带着眼尾的褶子从里间出来,遣了伙计去取盐来,将姜野二人请进里间,奉上清茶好不殷勤。
“敢问贵人是哪户人家的采买,除了盐可还需要些别的?我们陈记粮行在灵州城那可是数一数二的大粮行,定会叫贵人满意而归。”
姜野今日特意换了襦裙,梳了少女发髻,一笑就像是粉雕玉琢的瓷娃娃。
“不急,先看看盐的成色再说。”
陈记掌柜还在夸着自家的盐,姜野一直笑盈盈地听着,直到伙计送了盐来。
姜野捻了一小撮盐,又是嗅又是在手心摊开放在光下细看。
她并不懂得辨盐,不过做做样子,装模作样一番后瘪着嘴敛了笑,将盐拍落在地,愤然起身。
“走吧,这买卖做不成了。”
“贵人留步,这是为何?”
“掌柜的欺我们眼生,竟用旧年陈盐来糊弄,我虽年纪小不经事,却也当不起这冤大头!”
“不可能!”掌柜的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我们陈记粮行在大辰各州共设有三十五间,每处日售盐数百余斤,别说陈盐了,就是今年的新盐也时常供不应求。买卖可以不做,但请贵人莫要信口胡诌,坏了我们陈记粮行声誉!”
“你个小老儿,急个什么?纵使我冤了你,有什么话好好说不得?不做便不做,谁稀罕!哼!”
姜野气鼓鼓地出了门,转过街角就换了一副神色。
“师姐,我演的如何?”
“比之前诓骗夫人时精进不少。”
姜野挑眉望着师姐嘿嘿笑着。
晌午时分,闻到四处飘来的饭菜香,姜野的馋虫被勾了出来,当即拉着师姐进了酒楼雅间,窗户正对着陈记粮行。
点了一道烤猪五花,一道红烧排骨,一道什锦羹再加一份水晶糕,姜野饮了一口茶开始在桂花册子上盘算着。
“日售百余斤,共有三十五间粮行,每处都如此,那一年陈记至少售出百万斤盐,可陈家在秦家定的盐数不足六十万斤。”
“难道陈家也同贺家一样?”慕容影问。
“不止贺家和陈家。”姜野难得的神色凝重,敲了敲桂花册子,“这上面有名字的恐怕都有涉及。”
“这秦家怎么管的盐庄?都漏成筛子了!”
秦家多年经商,秦大爷是秦老太爷亲手培养的接班人,他们不可能不知道这里面的问题。
“秦家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
“秦峤那个老匹夫,我当他是真心为你着想,竟是将个烂摊子扔给你,分明是存心为难!”
慕容影动了真气,常年无甚表情的脸竟然染上一层气极的红晕。姜野瞧着这样的师姐倒是多了几分人气。
“我这就去将秦时柯那老东西弄醒,叫他立刻让你继承了大东家之位!”
“我的好师姐!”姜野连忙将说走就走的慕容影从窗户上扒拉下来,“我能感受到,大舅舅并不是故意刁难我。”
“可是……”
“刚出锅的红烧排骨,外酥里嫩的烤猪五花来嘞~还有两道菜紧接着就上,二位客官请慢用稍待。”
炭烤的肉香四溢,红烧的热气腾腾,姜野按下慕容影。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这顿饭慕容影有些食不知味,姜野吃得却是香得很。
她整个肚子都撑得塞不进了,可桌上还剩一只水晶糕,她只得站起来消化消化等食物全都落进胃里,这只水晶糕便也逃不过入腹啦!
姜野这样想着,也便这样做了,起身时恍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自陈记粮行出来。
“秋实!师姐,秋实没被野兽叼走,他还活着!”
等二人出了酒楼,整条街上人来人往,唯独没有秋实的影子。
“师妹莫不是看错了?”
“也许吧。”
姜野心中叹息默默祈祷着秋实还活着。
是日申时初,昏迷了三日的秦老太爷醒了。
秦宅,梧桐苑。
闻讯匆匆赶回来的秦大爷秦峤带着一身来不及抖落的初春寒风,大步跨进中堂,看见秦老太爷后正仪行礼,随后开口刺破屋内的沉寂。
“爹,你醒了。”
秦老太爷倏的起身,手捏着刚脱下来还冒着热气儿的鞋子满屋子追着秦大爷打。
“你这孽障!二十年前若不是姜妤将自己创办的汇通钱庄交托到我的手里,自己只要六成收益占一个大东家的名头,哪来如今的秦家?外人不知,难道你身为秦家长子自小跟在我身边奔波也不知?
这整个秦家都可以说是姜妤的私产!阿野是姜妤唯一的女儿,由她继承母亲大东家的位置有何不可?哪由得你来分说妥不妥?你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秦大爷不敢回手,也不肯白白吃痛,跑得快了担心已达花甲之年刚醒来的老爷子追不上摔了磕了,跑得慢了自己要挨打,只得不快不慢地躲着亲爹的鞋底,偶尔挨上一下痛得直惊呼。
老爷子是真下死手啊!
秦峤一边躲一边解释着。
“那姜妤是何等才干绝艳,若是她亲自来,就算将整个秦家奉上又有何不可?又有谁敢置喙一句?可姜野年方十六脸嫩又无建树,就算我肯交托大东家之位给她,那些管事如何肯认?
于姜野而言,大东家之名是怀璧其罪啊!”
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鞋底少了些许,秦大爷壮了些胆子停下脚步,回身去扶老爷子坐下,瞄着老爷子虽然还是气呼呼的,但肯冷静下来听他说话了,赶紧倒了杯茶给老爷子顺顺气。
“爹,您老掌管秦家这么多年,难道不知这管理商行的难处?那些管事虽个个能干顶用可又有谁是好相与的?”
“有我们秦家护着,谁敢欺负了阿野去!”
“有我们在自能护着阿野周全,可……若我们不在了呢?”
老爷子重重置下茶杯,胡子翘得老高,眼睛转了几转也知晓儿子所说是事实。
那些管事多是按照姜妤的规矩凭才干选用,或用月银或用恩情或用实力收拢总之不是威压,若是强令他们认一个十六岁的女娃为大东家,怕会引起不小的动乱来。
老爷子心中的气消减了几分。
“也罢,待得阿野获得威望,你必须立刻召开掌事会宣告阿野大东家的身份!”
“这是自然,秦家向来以诚信立家,恪守无信誉无以为商之道,大东家之位只能是姜妤母女的,六成的收益秦家也绝不贪墨。”
秦老爷子瞧着亲自培养的大儿子,心中清楚他是说到做到的性子,整个秦家交给他五年了从未出过纰漏,是可信可靠之人。
只是姜野毕竟是姜妤唯一的女儿。
“阿野自小在献岱山长大,未曾通晓中原的处世之道,申领大盐引一事并非易事,你得派人时刻盯着,必要时襄助一二。”
“还有,阿野一个弱女子孤身来到灵州城已属不易,你得寻些武力上佳的武师护佑,切不可叫人欺负了她去。”
“另外,阿野虽未继承大东家的位置,银钱却不能短了她的,一定要确保她衣食无忧。”
“爹,您说的这些儿子已经安排妥当了,如今外人皆知姜野是秦家表姑娘,只要是秦家的商行她自可随意拿取。”
瞧着自家老爹爹瞪过来,秦峤连忙补充:“若不是秦家的商行,秦家也自会替阿野结账的。”
秦老太爷的担忧秦峤早就思虑周全,他并非那忘恩负义之人。
仅凭姜野是姜妤的女儿,哪怕她是个草包他秦峤也要护她一世安稳富贵。
再者说了,凭着秦家偌大的家业,护佑一个小姑娘,又有何难?
“老太爷,大爷,不好了。”家丁一路疾跑过来传信,“表姑娘和六爷打起来了!”
“什么!”
秦峻这小子自小习武,秦家众人皆不是他的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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