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朝最为尊贵的女人，就是中宫皇后。皇后居于坤宁宫，此为后宫正主居所，六宫之内，无论妃嫔宫人，抑或是前来朝见的内外命妇，皆以坤宁宫为尊。
内侍引着何氏和柳明婵，穿过层层宫道。
夹道古木参天，青砖地面被扫得一尘不染，傍着朱红宫墙一路绵延前去。
路边上，一个宫女背对着朱墙，跪在青砖上，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似乎在压抑着哭泣。
路过时，柳明婵侧头看了眼。
“不过是个犯了错的宫女，惹得柳姑娘见笑。”内侍掐着又尖又细的声音解释。
何氏赶紧赔笑道：“我懂得，宫里有宫里的规矩，我这女儿没见识，还望公公莫怪。”
那内侍拿眼斜睨她，模样阴戚戚的，却是不搭理她。
柳明婵说道：“真是可怜了。”
“柳姑娘心善。”内侍笑道，他停下脚步，折了回去，拿脚尖踢了下地上的宫女，“别搁这里跪着了，回去吧。”
宫女转过身来，一张圆脸上满是泪痕，但她连抹都不敢抹，只是惊恐地说道：“奴婢不敢，徐司制命我在这跪足一个时辰，好好反省。”
“哟，原来是尚功局的。行了，你走吧，你告诉徐司制，就说是你跪在这，碍着了进宫的贵人，才叫你赶紧走的。”
宫女下意识抬起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两人，她犹豫了下，还是咬牙问道：“敢问公公，不知是哪位贵人。”
“是礼部右侍郎府上的长女。”
“……奴婢知道了，奴婢这就退下。”
宫女从地上站起来就要离开，但她实在跪久了，腿还麻着，走得又太急，踉跄了一下往前摔过去，柳明婵一把扶住了她。
“奴婢该死，冲撞了姑娘！”
她又要跪下去，但被柳明婵扯住了胳膊：“现在日头大，回去休息吧。”
腰间传来一阵钝痛，柳明婵看到何氏用愠怒的眼神剜她，带着警告的意味。
柳明婵问道：“母亲，你掐我做什么？”
何氏跟碰到烙铁了一样松开手：“你这孩子，在胡说什么呢，还不赶紧走，别让娘娘久等了！”
柳明婵没理她，只是向内侍说道：“多谢公公出面。”
“柳姑娘客气了，举手之劳罢了。”内侍脸上绽出一抹笑，“请随咱家继续走吧。”
坤宁宫。
殿宇巍峨宏丽，飞檐映着天光，跨过高大朱漆门槛，便是开阔的前庭院落。庭中阶陛高耸，两排宫人垂手侍立，鸦雀无声。
从宫殿中走出一个穿着石青色宫装的女子，发间仅簪一支素银扁簪，眉眼沉静冷淡。
“柳姑娘，何淑人。”宫女行了一礼，“请随奴婢进来。”
何氏忙不迭说道：“有劳锦秋姑娘了。”
宫女淡淡说道：“奴婢名唤素云，是在娘娘跟前伺候的人。”
何氏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心里却恨不得啐上那齐嬷嬷一口。
说什么娘娘宫中迎接外命妇的一般是叫做锦秋的宫女，害得她平白丢了脸。
她感受到身后柳明婵的目光似乎落在她身上，更加恼羞成怒。
“宣，礼部侍郎柳安妻何氏、携长女入见——”
在长长的唱喏声中，柳明婵和何氏入了偏殿。
殿内四壁素净，几案多为乌木，少有鎏金玉器装点。博山炉燃着供佛的檀香，烟气淡淡萦回，将窗棂透进来的日光晕得温软朦胧，浸染般漫过素色纱幔。
柳明婵将眼睛抬起来往上看。
坐在锦塌上的女人一身素色常服，身上没有珠翠，但气度却是雍容华贵，让人不敢直视。
那双眼睛含笑着与她对上。
柳明婵垂下眼，从容地跪下拜见。
“臣、臣妇何氏，携长女拜见皇后娘娘。”
皇后开了口：“不必多礼，素云，赐座。”
柳明婵再敛衽一拜谢恩，方才侧着身子，浅浅坐于席凳一角。
何氏也坐了下去，但她似乎实在是紧张，直拿着眼去瞟柳明婵的动作，跟着一起坐下。
“何淑人，若是没有记错的话，这还是本宫第一次同你见面吧，你从前递过几次拜帖，但本宫刚巧都身体不适，所以没法见你。”
何氏干巴巴地说道：“娘娘记性真好。”
但接下来就没有后文了。
柳明婵开口说道：“娘娘是六宫之主，天下之母，平素劳神费心，偶有身体违和，也是常情，只望娘娘能够珍重凤体。往日虽不得觐见，家母心中一定也感念着娘娘的恩德。”
皇后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柳明婵身上，她细细打量面前的人，毫不掩饰满眼的欣赏之色：“你就是柳家大姑娘吧，来，过来，让本宫好好瞧瞧你。”
她微笑着对柳明婵招手，柳明婵移步上前。
走得近了，看得也更加清楚了。
她甚至看清了岁月在这位大周最尊贵的女人眼角留下的细纹，幽幽的香将她萦绕，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她。
“何淑人，你可真是有福气啊。”皇后感叹般说道，“能够有一个和自己长得这么像的女儿。”
“何淑人，你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何氏平复下表情，赔笑着说道：“臣妇没事，感谢娘娘关怀。”
“本宫没有女儿，很羡慕你，故而有此感慨。”她的目光落回柳明婵身上，“若本宫也有女儿，一定会捧在掌心视若明珠，你这年纪的姑娘，正是该打扮的时候，本宫赏给你的南珠，怎么不见你戴上。”
柳明婵垂眸回复：“南珠本就珍贵，娘娘对臣女的一片心意更是无价，若戴在身上，日子长了难免磕碰损坏，臣女便将它供在家中，好时时感念娘娘心意。”
“傻孩子，再珍贵的玩意，若是蒙尘不顾，又和石头有什么两样。”皇后眼含怜惜，“本宫知道你的事，这些年你一直流落在外，真是委屈了。”
何氏一下子站了起来：“能够得到娘娘的挂念，已经是婵儿最大的福分了，谈何委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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