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手不再颤抖了。
女子的轮廓从男子身侧微微探出,像是在打量虞昭昭。
虞昭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很困惑。
“你……”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你是如何进来的?”
虞昭昭低头看了看自己蹲在淤泥上的姿势,又看了看身旁的季珩。
季珩没有说话,也没有碰那把锁,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侧。
虞昭昭心里安定了些。
“游进来的。”虞昭昭说。
女子似乎愣了一下,那个声音停顿了片刻,然后极轻的笑了声。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女子的声音低了下去。
虞昭昭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男子轻轻握了握女子的手,像是在安抚她。
“我叫青禾。”女子说,“他叫云渡。我们是……是同门。”
青禾。云渡。
虞昭昭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
百余年前投河殉情的修士,连地方志上都只记了一男一女。
“你们是怎么——”虞昭昭顿了顿,斟酌着用词,“怎么到这里的?”
青禾没有回答。
虞昭昭以为她不想说了,正准备换个问法。
男子开口了。
云渡的声音比青禾更低沉。
“我们是从上面掉下来的。”他说,“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我们走到桥上,手牵着手。我们以为,只要跳下去,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他的手覆在青禾的手上,指节微微收紧。
“我们错了。”
虞昭昭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后来呢?”虞昭昭问。
“后来,我们醒了。”
青禾接过话,声音温温柔柔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涟漪推远了。
“醒来的时候,就在这把锁里了。出不去,也散不掉。”
虞昭昭沉默了片刻。
“那些跳河的人,”她问,“是你们拉下来的?”
青禾没有说话。云渡也没有说话。
“我们……不想让他们死的。”青禾的声音终于又响起了。
“我们只是想让他们留下来。陪陪我们。”
“这里太黑了。”云渡说。
“我们呆在这里太久了。”青禾说。
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
虞昭昭看着他们模糊的轮廓,心里那些准备好的问题全部堵在了嗓子眼里,一个都问不出来。
“如果,”虞昭昭慢慢开口,“我是说如果。如果你们能重来一次,你们还会选择跳河吗?”
青禾和云渡沉默了。
但下一秒。
“不会。”青禾说。“我后悔了。”
云渡没有说话,但他握紧了青禾的手。
虞昭昭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蹲太久,腿有些麻,她晃了一下,季珩伸手扶住她的腰。她看了季珩一眼,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自己没事。
“我大概知道该怎么做了。”虞昭昭说。
河面上,月光正好。
回到岸上时,江映雪等人正在河边等着。
虞昭昭把河底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说完之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不是想害人。”虞昭昭最后说,“他们只是不知道,除了死还有什么路可以走。”
苏锦书没有出声。孟安时坐在最远处,背靠着一棵老槐树,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虞昭昭看到他的手一直按在胸口,那里放着沈念初从小戴到大的玉佩,她收回视线。
“所以你想怎么做?”江映雪问。
虞昭昭想了想。
“让他们再活一次。”她说,“让他们知道如果当初选了另一条路会是什么样子。”
江映雪蹙眉。
“幻境?”
虞昭昭点头。
“让他们在幻境里,堂堂正正地活一次。抗争也好,妥协也好,远走也好——什么都好,只要不是死。”
“这很难。”苏锦书说,“幻境需要大量的灵力操控,稍有差池,你的神识会被困在里面,和他们一起出不来。”
虞昭昭看了一眼季珩。
季珩没有说话,但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没有反对,只有一种她见过的很多次的表情。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坚定。
“我可以。”虞昭昭说。
……
第二天夜里。
虞昭昭站在河边,手里拿着她画了整整一天的符纸。
符纸上不是寻常的符文,是她改良过的固灵纹。
叶清师父教过她基础,她自己改了七成,加了神力的纹路。
她心底有个声音说她疯了,这根本不是常规的画符路子,弄不好会炸。
“炸了就炸了。”
虞昭昭把符纸贴在河面上,符纸遇水不湿,稳稳地浮在水面上,像一片金色的荷叶。
“又不是没炸过。”
然后心里那个声音消失了。
季珩站在她身侧,手里也拿着一张她没见过的符纸。
“准备好了?”虞昭昭问。
季珩点了点头。
两人同时将灵力注入符纸。
金光从河面上升起,像一盏被点燃的灯。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广,将整条渡情河照得像一条流淌的黄金。
光芒向下渗透,穿过水层,穿过淤泥,穿过那把锈迹斑斑的同心锁,将锁中那两个沉睡了一百余年的残魂轻轻托起。
幻境,开启了。
……
金光散去的时候,虞昭昭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山间小路上。
脚下的石板粗糙硌脚,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些滑。
两侧的山壁也是真的,石缝里渗出细密的水珠,在晨光里闪着碎金般的光。
空气中有露水的潮气,和远处飘来的不知名的花香。
虞昭昭低头看了看自己,是一袭淡青色的衣裙,料子很软,袖口绣着几片竹叶。
头发也变了,不是高马尾,是半束半披的发式,鬓边簪了一支白玉兰。
她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那支簪子。是青禾的。
虞昭昭抬头看向前方。
山路蜿蜒向上,尽头隐约能看到一片建筑群。
灰瓦白墙,飞檐翘角,掩映在苍翠的竹林之间。
山门处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清虚宗。
青禾和云渡的宗门。
幻境把虞昭昭送到了这里。
她能感觉到原主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但没有淹过她的意识。
她还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这里是幻境。
虞昭昭站在清虚宗的山门前,深吸一口气。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接下来的日子,虞昭昭以青禾的身份,活了三个月。
幻境里的时间是加速的,外面只过了几个时辰。
但在幻境里,她真真切切地过了三个月,每一天都清晰得像刀刻斧凿。
她每天早起练剑,剑法是清虚宗的路数,轻盈灵巧。
虞昭昭在练剑坪上遇到了云渡。云渡比她高一个头,穿月白色的弟子服,腰间系着一枚青色的玉佩。
他练剑的路数和青禾不同,更稳重一些。
他很少说话,但每次青禾剑招出错的时候,他都会走过来,沉默地示范一遍,然后走开。
云渡喜欢青禾。
不是那种热烈的张扬的,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的喜欢,是那种克制的把所有的心思都藏在剑招里的喜欢。
青禾和别人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会不自觉地飘过去。
青禾受伤的时候,他会连夜熬好药放在她窗台上,不留名字。
三个月里,虞昭昭经历了很多。
经历了青禾和云渡从同门到相知、从相知到相许的过程。
经历了他们偷偷在月下牵手、在被窝里传信、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角落里交换一个短暂却滚烫的眼神。
经历了长老的警告、同门的排挤、家族的施压。
清虚宗不允许弟子结为道侣。
青禾的家族已经给她订了亲,对方是另一个仙门的少主,她连面都没见过。
“你必须回去完婚。”青禾的父亲站在她面前,语气不容置疑。“修行是修行,婚事是婚事,不冲突。”
青禾跪在堂下,低着头。
“爹爹,我有喜欢的人了。”
那是在幻境里,但虞昭昭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那一刻青禾的心情。
膝盖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挤出来。
她的父亲勃然大怒。
青禾被关了禁闭。
虞昭昭坐在禁闭室冰冷的石床上,听着门外锁链被拉紧的声响。
她的父亲最终放她走了。
不是因为他同意了,是因为他爱她。
青禾的父亲也爱她,只是他的爱,长着另一副面孔。
云渡来救她了。
深夜里,禁闭室的窗被人从外面撬开。
云渡探进半个身子,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额头有汗,指尖也在发抖。
“走。”他说。
虞昭昭看着他,看着这个不善言辞的男人在深夜翻窗来救她,看着他被木刺划破的手背,看着他明明紧张得要死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然后她哭了,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她忽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们会逃走,会被抓回来,会在所有人的反对声中走投无路,会站在那座桥上,手牵着手,跳下去。
她知道结局。
云渡牵着她的手,穿过禁闭室外的走廊,穿过清虚宗的后山,穿过那片竹林。
幻境是让他们体验另一种可能,不是篡改历史。她不能帮他们选。
那天夜里,他们被追兵堵在了渡情河的桥上。桥下是墨色的河水,深不见底,像一只张大了嘴的兽。桥上是追兵的火把,将整座桥照得亮如白昼。
青禾的父亲站在最前面,脸色铁青。
“青禾,过来。”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青禾没有动。她握着云渡的手,握得很紧。
她看着父亲,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
“爹爹,女儿不孝。”
然后她拉着云渡的手,转身,面向那条河。
虞昭昭闭上了眼睛。
她已经在青禾的记忆里看过无数次了。
但真正站在这里,站在青禾的立场上,她还是觉得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幻境突然晃动了一下。
虞昭昭猛地睁开眼。
空气里多了一道气息。
是季珩的灵力。
虞昭昭怔了一下,然后忽然明白了。
他也进来了。
桥上的火把忽然暗了一瞬。
季珩的身影出现在桥的另一端,月光落在他肩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冷白色的光。
他穿着一身墨色的劲装。硬生生地用自己的灵力在幻境中撕开了一道口子,闯了进来。
虞昭昭看着他,他也看着虞昭昭。
两个人隔着整座桥对视,隔着百余年的时光,隔着生与死的距离。
谁都没有说话。
季珩迈步向她走来。穿过了那些举着火把的追兵,穿过了那些虚幻的不属于他的画面。走到她面前,站定,伸出手。
“走吧。”他说。
虞昭昭低头看着他伸出的手,又抬头看着他的脸。
“你怎么进来的?”她问。
“不告诉你。”
虞昭昭哽了一下。
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掌心贴着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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