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辞抬步踏上马车,车厢软垫温软,承住她全身的重量。车帘从外侧缓缓合拢,将后院的暮色、蔷薇的冷香、苏晓的身影一并隔在外面。
四匹白马轻抬前蹄,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平稳起步,顺着古堡外的林荫道,朝着王城的方向缓缓驶去。
车外风声很轻,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许辞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裙摆上的蔷薇暗纹,布料细腻柔软,带着微凉的触感,真实得不像幻境。
她知道这是梦。
从睁眼看见古堡楼梯的那一刻起,她就清楚这是镜世界编织的幻境。所有的卑微、劳碌、排挤、冷落,都是照着她心底的缺口量身打造的囚笼。苏晓的出现、马车与华服、王宫舞会的邀约,全是幻境递来的诱饵。
理智告诉她该醒。
可指尖传来的布料温度、车厢轻微的晃动、心底压不住的那点雀跃与期待,都真实得发烫。
她活了千万年,做了千万年的执律者,见过太多人沉溺幻境,最终沦为虚无的养分,也曾冷眼评判过他人的执念与软弱。
可轮到自己时,她才知道,原来心甘情愿沉沦的滋味,是这样的。
就走这一晚。
就当偷来的。
等十二点的钟声敲响,幻境褪去,她再回来做她的执律者,扛她的秩序重担。
许辞靠在车厢软垫上,缓缓闭上眼,将最后一丝挣扎压回心底。
马车外,苏晓静静立在蔷薇花架下,白衣随风轻扬,目送着马车的影子消失在林荫道尽头。
她眼底的温柔慢慢褪去,露出几分清醒的疲惫。
她不是完全的梦境。
她记得许辞,记得并肩的过往,记得真实世界里的所有羁绊。
可她破不了局。
她只能按着梦境写好的剧本,在合适的时机出现,赐下华服与马车,送许辞去奔赴那场注定有来无回的舞会。她甚至比许辞自己更清楚,这场舞会没有十二点的散场,没有魔法褪去的时刻。
从许辞踏上马车的那一刻起,囚笼就已经合上了锁。
苏晓垂眸,指尖捻起一片飘落的白蔷薇花瓣,花瓣在她掌心慢慢消融,化作细碎的光粒。
她能做的,只有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给许辞多留一点清醒的余地。
至于最后能不能走出来,全看她自己。
苏晓轻轻叹了口气,身影慢慢隐入暮色之中,像从未出现过。
马车越往王城走,周遭的景致就越明亮。
原本萧瑟的郊野慢慢褪去,道路两侧的屋舍渐渐密集,灯火次第亮起,行人多了起来。人人衣着体面,面带笑意,朝着王宫的方向汇聚,言谈间全是对今晚舞会的期待与憧憬。
街道干净平整,两旁建筑精致典雅,路灯暖光连成一片星海,整座王城都浸在温柔的夜色里,繁华又安宁。
像所有童话里描述的那样,美好的没有一丝瑕疵。
许辞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流动的灯火,心底的不安又淡了几分。
这样的盛世安稳,本就是她一直守护的东西。
如今能亲身站在这样的灯火里,做一次普通人,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马车行驶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在王宫正门前停稳。
侍者上前,恭敬地掀开帘幕,弯腰行礼:“小姐,请。”
许辞深吸一口气,扶着侍者的手,缓缓走下马车。
纯白长裙垂落地面,裙摆扫过光洁的石阶,像落了一地月光。她抬眸望向眼前的王宫,通体洁白的石墙高耸连绵,巨型宫门敞开着,内里灯火通明,乐曲声隐约飘出来,温柔又盛大。
门口往来的宾客非富即贵,衣香鬓影,珠光宝气。可在许辞出现的瞬间,门口的喧闹莫名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了过来,落在她身上。
惊讶,打量,惊艳,探寻。
没人知道她是谁,没人见过这张面孔。可所有人都下意识觉得,这样的人,本该出现在这样的盛会上。
许辞迎着众人的目光,没有局促,没有躲闪,身姿端挺,缓步朝着宫门走去。
她早已习惯了万众瞩目。
只是从前的瞩目,带着敬畏、带着依赖、带着对强者的仰望。
而此刻的瞩目,带着欣赏、带着好奇、带着对美好事物的本能驻足。
不一样的。
就在她即将踏入宫门的瞬间,两道身影从侧面的马车上走下,正好拦在她身前。
沈砚与林钊。
两人显然刚到,正整理着衣饰准备入场,转头看见许辞,脸上的笑意同时僵住。
林钊最先反应过来,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快步上前,挡在许辞面前,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怒意:“你怎么会在这里?!谁给你的衣服?谁带你来的?!”
他无法接受。
那个本该在古堡里扫地擦碗、满身尘土的下等人,怎么敢穿着比他还精致的礼服,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王宫门口,抢走本该属于他的目光。
沈砚也缓步走了过来,眉头微蹙,眼神冷了几分。他没有像林钊那样失态,可语气里的压迫感半点不少:“我记得我说过,你不该来这种地方。私自偷溜出来,还偷穿礼服,你可知错?”
周围的宾客渐渐停下脚步,好奇地望了过来,低声议论。
许辞抬眸,平静地看着两人。
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是并肩作战的挚友,一个是托以后背的同伴。可此刻,他们眼里的轻蔑、鄙夷、恼怒,真实得刺人。
她知道这是梦境的剧本,知道他们被剥夺了记忆,知道他们不是真的想伤害她。
可心底还是泛起了一丝涩意。
原来被最亲近的人否定,是这样的滋味。
“我没有偷。”许辞语气平淡,不卑不亢,“有人邀我来的。”
“邀你?”林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谁会邀你一个下人?我看你是偷偷混进来的!侍卫——”
他抬手就要喊人,想把许辞赶出去。
就在这时,王宫大殿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原本站在高处台阶上的侍者,忽然全部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到了极致。原本喧闹的门口,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下意识收敛了声息,朝着大殿入口的方向望去。
一道黑衣身影,从大殿深处缓步走了出来。
陈默。
他一身纯黑礼服,没有多余的装饰,却压过了在场所有的珠光宝气。身姿挺拔,眉眼冷冽,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他是这座王宫的主人,是这场舞会唯一的主角,是所有人心目中的王子。
他没有看两侧躬身行礼的宾客,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了宫门处的许辞身上。
视线相撞的瞬间,陈默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心底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熟悉。
太熟悉了。
像是见过千万次,像是等了千万年。
他本该不认识她的。他是高高在上的王子,她是突然出现的神秘少女,他们本该在舞池里相遇,上演一场一见钟情的童话戏码。
可在看见她的第一眼,陈默就知道,不对。
不是初见。
是久别重逢。
他看着她站在人群里,一身白裙,被两个人堵在门口,孤立无援,却依旧脊背挺直,不肯低头。
一股莫名的怒意与占有欲,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谁敢为难她。
谁敢让她站在那里受委屈。
陈默的眼神冷了几分,抬步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
周围的宾客大气都不敢出,没人知道王子殿下为什么突然朝门口走,只能纷纷低下头,让出一条通路。
林钊还在对着许辞发难,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语气越发刻薄:“我看你就是存心来丢我们的脸!还不赶紧滚回去——”
“让开。”
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林钊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看见陈默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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