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睁眼时,窗外的天光还是一模一样的昏黄。
陈默坐在床沿,指尖按着太阳穴,眼底没有半分初醒的惺忪。昨夜他几乎没合眼,靠在窗边盯着西边的山尖看了半宿,那轮昏沉的太阳就钉在原地,连半分下沉的迹象都没有。雨早就停了,芭蕉叶上的水珠挂在叶缘,永远将落未落,像被冻在了空气里。
时间是真的死了。
不是走得慢,是彻底停摆。整座山坳、整座古宅、宅子里所有的活物与死物,都被封进了同一天的黄昏里,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他起身推开门,院中的漏刻依旧保持着昨夜的刻度,浮箭钉在原处,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青石板上的水痕深浅未变,墙角青苔的阴影长度和昨天分毫不差。
陈默沿着回廊往前走,想去前院找日晷。漏刻或许会坏,日晷跟着天日走,总不会也作假。
穿过两道月洞门,前院的空地上立着一座青石雕琢的日晷,晷盘上刻着十二时辰,晷针斜斜指向天空,影子稳稳落在“酉初”的刻度上。
陈默站在晷旁,静静等着。
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过去,晷针的影子纹丝不动,连边缘的模糊程度都没有半分变化。
阳光的角度永远固定,黄昏的色调永远均匀。
没有日升月落,没有时辰更迭,连影子都不会长一分、短一寸。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晷盘上的刻度。石料冰凉,纹路里积着薄灰,看着像是有年月了。可奇怪的是,灰尘的厚度均匀得诡异,像是被精心铺上去的,而不是岁月自然落下的。
时间停了,连灰尘都不会再落。
陈默站起身,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鬼祟尚有形迹可寻,可凝固的时间无处不在,它裹着你、缠着你,让你在日复一日的重复里慢慢磨掉神智,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心甘情愿变成循环里的一个符号。
许辞是这样,林钊是这样,那些仆役婢女也是这样。
他们或许曾经都是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过往与念想,可被织进时间线里太久,就只剩了固定的身份和路线。
“你在这里做什么?”
清冷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带着规制被打破的不悦。
陈默回头,许辞持剑站在月洞门口,眉头微蹙,眼神冷硬。她一身素色官裙,腰束革带,发髻一丝不乱,连剑穗垂落的弧度都和昨天初见时分毫不差。
她又巡到这里了。
和昨天同一个时辰,同一条路线,同一个表情。
“看看日晷。”陈默语气平淡,指了指晷盘,“许女官守了这座宅子这么久,没觉得它有问题?”
许辞走过来,目光扫过晷针的影子,神色没有半分波澜:“日晷就是计时的,能有什么问题。你不在偏院待着,跑到前院来,是忘了规矩?”
“我只是好奇,”陈默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为什么太阳永远不落下,为什么时辰永远不走。许女官每天按着规制巡守,就没发现,自己一直在重复同一天吗?”
许辞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胡说八道。”她厉声打断,握剑的手却几不可察地紧了紧,“时辰有序,昼夜有常,怎么会重复。你再胡言乱语扰乱人心,我立刻把你赶出去。”
她说得斩钉截铁,可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茫然。
同一天,为什么她听到这三个字,心里会咯噔一下?
好像有哪里不对。
好像她真的,已经站在这里,说过同样的话很多次了。
许辞按住太阳穴,指尖微微发白。细碎的画面在脑子里闪,同样的日晷,同样的黄昏,同样站在面前的陌生男子,同样的对话。
快得抓不住,像水面的涟漪,一晃就散了。
“许女官?”陈默看着她发白的脸色,放轻了语气,“你也感觉到了,对不对?”
“一派胡言。”许辞猛地回神,强行压下心底的异样,重新恢复了冷硬的模样,“主君静养,宅中不宜喧哗。你立刻回偏院去,再四处乱闯,休怪我不客气。”
她转身就走,步履比刚才快了几分,像是在逃避什么。
陈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没有追。
没用的。
她的意识被时间锁死了,就算偶尔闪过一丝违和,也会被循环的惯性强行拉回去。除非时间的锚点松动,否则她永远醒不过来。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侧院走。林钊平日里都在侧院的书斋推演解咒之法,那里是除了寝殿和织房外,最可能找到线索的地方。
书斋在侧院的梧桐树下,门窗大开着,远远就能听见算筹碰撞的哗啦声。林钊坐在书案后,头发半白,眼底布满红血丝,神情偏执又专注,算筹在他手里飞快地拨动,嘴里念念有词。
“坎三,离二,震位不对……差一步,就差最后一步……”
陈默走到书斋门口,没有立刻进去,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林钊的推演很有章法,从卦象到术数,从时序到方位,逻辑链条严丝合缝。可每次推到“生门”的位置,他的手就会顿一下,眼神空茫一瞬,随即又把算筹拨回原位,从头开始推演。
一遍,又一遍。永远卡在最后一步,永远从头再来。
“林先生。”陈默开口喊了一声。
林钊抬头看见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不耐:“你怎么来了?谁让你进来的?没看见我正在推演解咒之法吗?”
“我想问问,”陈默走进书斋,站在案前,“这解咒之法,你推了多久了?”
“多久?”林钊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回答,可话到嘴边,忽然卡住了。
多久了?
三年?五年?还是十年?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算,一直在推,每次都差一点,每次都差最后一步。好像从他有记忆起,就坐在这张书案前,算着这道永远算不完的题。
“记不清了,对吧?”陈默看着他,“因为你永远算不到最后一步。每次到关键节点,你就会忘了前面的思路,从头再来。你一直在循环里,林先生。”
“循环?”林钊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了一声,“我看你是闲疯了。解咒之法本就深奥,差一步是正常的,怎么会是循环。”
他嘴上反驳,可心里却莫名发慌。
好像真的是这样。
好像这句话,他也听过很多次了。
好像他面前的算筹,也无数次这样散了又摆,摆了又散。
林钊甩了甩头,强行把荒谬的念头压下去,重新低头去拨算筹:“别在这里耽误我功夫,解不开主君的咒,你们谁都担待不起。”
他的手指飞快地动着,卦象一步步推进,坎、离、震、兑……眼看着就要推到生门的位置。
陈默屏住呼吸,盯着他的手。
来了。
就在算筹落到“生门”刻度的前一刻,林钊的眼神骤然空了一瞬,像被按下了重置键。他指尖一顿,随即烦躁地扒拉了一下算筹,眉头紧锁:“不对,震位错了,从头来。”
哗啦一声,算筹尽数归位。
他又从第一步开始,重新推演。
脸上的神情、额角的细汗、念叨的台词,和刚才分毫不差。
陈默站在原地,心一点点沉下去。
果然。
不仅身体在循环,思维也在循环。
林钊的逻辑再缜密、推演再厉害,也逃不出时间的闭环。他永远在接近答案,永远到不了答案,一辈子耗在一道无解的题里,还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
这才是最残忍的地方。
他没再打扰林钊,轻手轻脚退出了书斋。
梧桐叶在风里晃动,叶片摆动的弧度永远一致,连落下的影子都整齐划一。陈默站在树底下,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整座宅子像一口密不透风的钟,时间停摆,万物循环,只有他一个人是清醒的变数。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清醒能维持多久。会不会再过一段时间,他也会被织进时间线里,变成循环的一部分,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从哪来,每天按着固定的路线走路、说话,永远困在这个黄昏里。
正思忖着,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你都看见了。”苏晓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疲惫。
陈默回头,她站在不远处的廊下,一身月白衣衫,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像是刚从织房出来。
“他这样多久了?”陈默朝书斋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很久了。”苏晓走过来,目光落在书斋窗口,眼神复杂,“主君封棺的时候,他们几个都自愿留下来守陵。织机锁了时间,他们就跟着一起停在了这天。一开始还会慌、会问,日子久了,就忘了。忘了时间在走,忘了自己是谁,只记得要守着主君,要推演解咒之法。”
“你呢?”陈默看着她,“你为什么还记得?”
苏晓苦笑了一下,抬手拂过袖口的织纹:“我管着织机,时间线从我手里过,自然比他们清楚些。可清楚又怎么样?我走不出去,也解不开。织机一停,时间一散,所有人都会碎的。”
她顿了顿,看向陈默,语气郑重:“我昨天说的话,你别不当回事。别去寝殿,别想着叫醒他。”
“叫醒他,真的会碎?”
“真的。”苏晓点头,脸色很白,“他的肉身封在棺里,靠时间静止才能不腐。一旦时间重新流动,千年的岁月会瞬间压上来,他会立刻化成飞灰。这些守陵人也一样,时间一散,他们的神魂撑不住,也会跟着散。”
“所以他就只能永远睡下去?”陈默皱眉,“永远困在同一天,永远做着等不到人的梦?”
苏晓沉默了片刻,轻声说:“至少睡着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能等到。至少,他还有个念想。”
醒过来,就是物是人非,就是尸骨无存,就是约定成空。
睡着,还能在梦里循环着那一天,等着那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说到底,这不是诅咒,是他自己选的归宿。
陈默没说话。
他想起许辞的红堂。
明明是温柔的囚笼,可她还是舍不得走。她也知道是假的,可还是想多歇一会儿。
原来人累到极致的时候,明知道是陷阱,也会想往里跳。
因为外面的世界,太累了。
“他在等谁?”陈默问。
苏晓抬眼看了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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