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荒林暂歇,暗哨如芒
密林在暮色里沉成一片浓稠的墨色,交错的枝桠切割着最后一点天光,风穿过树叶缝隙,沙沙声响连绵不绝,像无数人压低了声音在暗处窥伺。脚下铺满干枯的落叶,混着腐烂的草根与潮湿的泥土,踩上去软塌塌的,消去了脚步声,刚好适合藏身。
四人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要先稳住重心,再缓缓挪出下一脚。方才碎石坡那一场死战几乎抽干了他们身体里所有力气,伤口持续不断地向外输送痛感,顺着神经蔓延到四肢百骸,稍微动作幅度大一点,就是一阵钻心的撕扯。
正面硬抗走在最前方,依旧承担探路的职责。他肿胀发黑的右臂完全无法发力,只能无力地悬在身侧,小臂皮肤紧绷发亮,皮下的淤血还在不断扩散。嘴角溢出的血丝已经风干,结成淡淡的红痕,胸腔里的内伤没有缓解,每一次深吸气,都像有滚烫的碎砂在摩擦肺腑。他时不时要停下,微微低头,压住涌上喉咙的腥甜,等那阵眩晕褪去,才继续往前走。他不敢彻底放松警惕,这片荒地和相连的林子,对方远比他们熟悉,随便一处灌木丛、一棵粗树后面,都有可能藏着留下来盯梢的暗哨。
控场跟在第二位。他双手掌心的创面泡过泥水、又在缠斗里反复摩擦撕裂,血肉模糊,稍微碰到树枝或者泥土,就疼得他指尖控制不住地抽搐。他不再尝试握拳,只能把双手虚悬在身前,避开所有磕碰。肋骨被重拳击中的位置闷痛持续不断,呼吸只能放得又浅又慢,不敢大口换气。他的视线没有停留在路面,而是不断扫过林子两侧的树丛,脑子里依旧在复盘刚才的混战阵型,同时预判如果此刻遭遇突袭,狭窄林间小道该怎么卡位、怎么分割敌人。林间空间比涵洞宽敞,却远不如开阔土坡灵活,树木就是天然的障碍,既可以用来掩护,也很容易被敌人利用来包抄。
皇上落在第三位,后腰的旧伤是所有人里最棘手的一处。重击之下深层淤血已经结块,只要侧身、转身,腰背的肌肉一牵拉,剧痛就顺着脊椎一路窜到后颈。他走路的时候下意识把重心偏向一侧,姿态有些僵硬,目光大半时间都留在队伍后方,负责断后警戒的前半段。他最清楚偷袭的套路,那些人擅长分兵,主力溃败之后,一定会留下零星人手远远吊着,不进攻,只跟踪,记下他们的去向,回头再通风报信,召集更多人手合围。
抓破绽压在队尾,是整条防线最后的眼睛。额角的伤口还在缓慢渗血,血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干枯的落叶上,转瞬就被枯叶吸收。持续高强度的观察和预判,让他的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眩晕感一阵接着一阵。别人疲惫的时候只想休息,他却强迫自己保持感官敏锐,分辨风声、树叶晃动声里不一样的动静。风吹动枝叶的摇晃是规律的,而人潜藏在树丛里,移动、屏息、调整重心,带动的枝叶晃动节奏完全不同,这点细微差别,就是他捕捉暗哨的依据。
往前深入林子里百余米,前方出现一处天然凹陷的土坑,三面被浓密的灌木丛围起来,背后靠着一棵粗壮的老槐树,位置隐蔽,从外面很难一眼看见里面。正面硬抗停下脚步,抬左手示意其他人止步。他左右转头仔细扫视一圈,侧耳静听许久,确认附近没有异动,才缓缓点头。
这里是合适的临时落脚点。
四人依次钻进土坑,挤在不大的空间里,各自找舒服一点的姿势坐下,不敢完全平躺,平躺会拉扯身上的伤。
没有人说话,先各自调整呼吸。
林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响,还有四道粗重、克制的喘息。
控场先低下头,小心地摊开自己的双手。伤口上沾着泥土、碎石碎屑,血肉粘在一起,轻轻一碰就疼得浑身发紧。他没有清水清理,只能小心吹掉表面浮土,尽量不让脏东西持续往创面里钻。他心里清楚,这种伤口很容易发炎,可眼下没有任何药品,只能暂时这样处理。他靠在槐树根上,微微侧着身子,避开肋骨受伤的位置,目光依旧望向坑口的方向,没有彻底松懈。
皇上慢慢侧过身子,用一只手轻轻按住后腰,力度放得很轻,不敢用力按压淤血肿块,只能借着按压稍微缓解那种持续的钝痛。冷汗浸透了他的上衣,布料贴在皮肤上,林间晚风一吹,寒意刺骨。他时不时抬眼望向林子后方来路,目光穿透层层枝叶,搜寻任何可疑的影子。
抓破绽背靠灌木,微微垂着头,闭目养神,但是耳朵一直竖着。他没有完全闭上视线,眼皮留着一道缝隙,余光始终锁着土坑向外的几条通路。他在回想刚才溃逃的敌人,领头那个人逃走之前,眼神里没有纯粹的恐慌,更多是不甘,对方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派人尾随盯梢是必然的选择。
正面硬抗独自坐在坑口内侧一点,守着进出的通道。他把受伤的右臂放在腿上,不敢磕碰,左手搭在膝盖上。胸腔里的灼痛感迟迟不散,他缓慢、绵长地调整呼吸,一点点平复翻涌的气血。他在盘算现状:他们四个人全都重伤,体力枯竭,没有补给,没有通讯求助的渠道,被困在这片陌生的荒林。敌人的主力虽然被打退,但是这片区域是对方的地盘,只要暗哨锁定他们的位置,用不了多久,大批人手就会再次围过来。
不知道安静过去了多久,抓破绽忽然身体一僵。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出声,只是极轻地抬了一下手,碰了碰身旁皇上的胳膊。
这个预警信号,所有人瞬间读懂。
皇上立刻屏住呼吸,身体缓缓绷紧,顺着抓破绽的视线,望向林子来路的左前方。
那边一片灌木丛,枝叶晃动的节奏和别处不一样。
风是从西边吹过来的,可那丛灌木,是朝着东边小幅晃动,幅度很小,断断续续,不是风吹的效果,是有人藏在树丛后面,悄悄挪动身体。
不止一个。
抓破绽的视线静静锁定那一处,在心里默默清点:两道人影,藏在灌木丛后方很远的位置,距离土坑还有将近四十米,不敢靠太近,只敢远远地隔着树木观望,是留下来盯梢的暗哨。他们没有冲上来,甚至没有打算靠近,任务只是盯住,确认他们有没有离开这片林子。
控场缓缓直起身子,掌心的痛感被暂时压下去,他慢慢挪动到土坑侧面的灌木缝隙,从缝隙向外窥视。看清那两道藏在树后的影子之后,他转头看向正面硬抗,用眼神交换想法。
硬冲出去并不划算。
他们现在体力还没恢复,伤势沉重,一旦主动出击,动静太大,很容易暴露藏身点,而且谁也不知道这两个暗哨附近,还有没有别的伏兵。可如果放任他们一直盯着,等于把自己的位置拱手送给对方,等援兵赶到,他们连休息的机会都没有。
正面硬抗沉默片刻,用左手在地面的浮土上简单比划,定下方案。
皇上和抓破绽出去,绕开正面视线,从侧面树林迂回包抄,悄无声息解决这两个暗哨,不能发出大的打斗声响;控场留在土坑这里守住落脚点,防备还有别的暗哨从其他方向摸过来;正面硬抗守在坑口,一旦外面动静失控,立刻接应,同时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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