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离开了阴暗潮湿的地牢,鱼枕荷蹦蹦跳跳跟在荀九卿身后,又经过那片观心湖。
荀九卿未有踏上水面,只是沿着岸边的汉白玉道路走。鱼枕荷想着,兴许九卿师父被清君侧带出门的时候已经打算入睡了,他未束高冠,也没戴翅帽,只以一根鹄白发带随意束了个不高不低的扎发。穿着也并非天庭公服,一袭轻薄云纱制成的藤色长袍曳地,因风动而卷起翻飞,仿若云烟。闪烁寒光的利剑早在出狱时便被他收回灵窍,此刻他浑身上下全无一丝冷冽气息,温和似水。
远远望向他踱在素白月光下、几乎与月色相融而忽远忽近的身影,渊清玉絜、遗世独立,鱼枕荷不由得遐想起九卿师父的心湖。
那会是怎样一番光景呢……
倏尔,鱼枕荷眸光微斜,竟瞥见旁侧的观心湖上波光粼粼。她以为是错觉,跑近了,倾身去看,却是一池泠泠月色,倒映在瞧不见人影的澄澈水面。
“鱼儿。”
荀九卿不知何时驻足,立于前路唤她。
鱼枕荷起身,飞快赶上对方的步伐:“来了!”她与荀九卿并行,方想要开口诌些话以闲聊,比脱口的话先蹦出来的是五脏庙的两声咕咕叫。
荀九卿侧眸,鱼枕荷赶忙捂住肚子,嘿嘿一笑:“师父,你吃饭了吗?吃了的话要不要再吃一顿宵夜?”
“未曾。”
鱼枕荷道:“那我们现在是回宗门还是下馆子呀?”
“唔……随你高兴。”
“那就下馆子吧!”鱼枕荷抬头看向夜空,又低下头思忖起来,“现在有些晚了呢,要去也只能去夜市了,哪家馆子比较好吃……”
看着身侧鱼枕荷犹豫不定的模样,荀九卿适时开口道:“上回给你带回去的煎鹌子味道如何?瞧你那时心不在焉的,没吃几口,你若还喜欢,我便带你去那处饭馆。”
闻言,鱼枕荷眼中流光溢彩,立马答应下来:“好!”
南粤馆开在越州最热闹的街市上,三更天仍旧人群来往、络绎不绝,鱼枕荷与荀九卿排了好些时候的大长队,才勉强挤到了个二楼靠窗的位子。
上菜后,鱼枕荷先是给荀九卿夹了菜,而后自己也用筷子插了一串糖葫芦状的鹌鹑蛋。她蓦地想起暗室里长老们的谈话,于是试探性地瞄一眼荀九卿,纠结着开口问道:“那个……师父,十三年前是发生了什么事吗?那些仙盟长老说的八方阵法是什么呀?还有东皇钟,师父要去守阵吗?”
“无甚大事,仙魔之间的战乱罢了。至于守阵……我才知晓此事。”荀九卿说道,“或许你听闻过上古八荒阵法,此阵世世代代由仙门驻守,至于守的是什么,我并不知情。”顿了顿,他又继续回答鱼枕荷的下一个问题,“阵法我固然要守,却是不该由旁人指来调去,这般总显得是我不情愿,他们倒占了个心怀天下的美名。如今他们一番商议皆大欢喜了,哪里还有我说话的份。”
今日荀九卿确是有些失算了,他原本打算直接去找鱼枕荷,把人捞出来便走,但没想要去地牢就必须经过仙门的议会暗室,结果莫名被当了枪使,一是守阵,二是提审。先前便觉仙盟乌泱泱,这会儿看着更讨厌了。
反观鱼枕荷,却是被荀九卿话里话外的讥刺之意逗地笑出声来,而在之后的良久工夫里,又一直心不在焉地转动手中插了四颗鹌鹑蛋的竹筷子,也不下嘴。
荀九卿偏头看她,惑道:“怎么了?”
“九卿师父要去守阵,那徒儿要多久才能再见到你一回?”鱼枕荷低垂着眼眸,轻声道,“原本师父要在天庭公干,回般若峰见徒儿的时间就很短很短,师父还要分出很多时间处理折本和宗门事务……”
见鱼儿的顾虑在这处,荀九卿舒眉一笑,为她倒了盏兑有糖霜的茶水推过去,道:“东皇钟与我神魂一体,不需要我亲临,其便能随我旨意镇守八荒,若阵法有异动,我在无常关便能察觉。”他道,“若非如此,仙盟又如何会认为只有为师可以在守阵的同时,不被魔域顺藤摸瓜寻到阵眼所在?”
听到此言,前一秒还蔫巴巴的小少女,这一秒瞬间便又来了精神,她双手捧住师父递过来的温茶,眨着一双烁亮的眼瞳,道:“真的吗?”
荀九卿温声答道:“真的。”
鱼枕荷瞬间笑眼弯弯:“那就好、那就好!”
到底还是个孩子,心境能够转变得如此之快。荀九卿看着鱼枕荷喝两口茶水,旋即又高高兴兴吃掉一整串鹌鹑蛋,心中默默想道。
前一天被关在地牢,鱼枕荷没法上三十三重天找宫栖篁,故而今夜她步入玉京台,对方像是憋了两个对时的难听话无处发泄,在鱼枕荷进入寝殿后便一股脑儿地怼到她头上。
鱼枕荷一如既往耐心听完宫特进的臭骂,过后依旧交给她一只装了丹药的小瓷瓶,收走空瓷瓶。
临走前,宫栖篁朝她说道:“抛开私人恩怨不谈,本将是真心劝你回头。好好珍惜现在的生活,不要等一切都来不及了才想起来后悔。”
鱼枕荷朝她浅浅笑道:“谢谢你,只是这件事,还是要劳烦宫特进替我保守秘密。”言罢,她便离开玉京台。
宫栖篁远望她,微一叹息。
……
无常关内门的年中考核总共持续三日,第一日考法综,即拼法力;第二日分上下午,考文综与武综;第三日试剑台比试,再综合排榜。
考武综和比剑的时候,鱼枕荷用的仍旧是那柄未开刃的紫藤剑。
仙门追求的从来不是刀光剑影,与同僚们切磋更是不能见血。荀九卿是剑道一脉的大宗师,剑法奇美、无人可仿,一柄清君侧冠绝天下,鱼枕荷作为他的亲传,原本就比同门师兄师姐们多学了好几套剑法,比试排榜,他们用开刃银剑,鱼枕荷用藤枝缠成的花剑,很公平。再者,鱼枕荷也早便习惯了紫藤剑,要突兀换回银剑反而会不适应。
两两比剑,依据的是去年年末考核的排榜,第一名与第二名比,第三名与第四名比,依此类推。去年的第一与第二分别是夜兰若与鱼枕荷,故而这回便是她二人切磋比试。
鱼枕荷拜入无常关约莫一年半载,第一年、也便是去年的年中考核排在三十三名,虽算不得差,但她毕竟比多数内门师兄师姐多了“亲传”二字,连个前十名都挤不进去,难免遭人议论。
那时候兰若大师姐便稳居内门榜首。夜兰若是另一位剑学长老宋逍的亲传弟子,徒弟争气,宋长老自然每日都红光满面。
正因此,鱼枕荷走在道路上、坐在学堂中,总是听到同僚们七言八语、说短论长。最多的便是说荀宗师当年的拜师考核绝对放水放了一片海,偏偏他还收了一个徒弟之后就不再收第二个了,说是太忙,教不过来,被其他长老问起来就甩一堆公文在桌上,说是谁替他批完他就多收几个徒弟,这才导致在百花争艳的仙门内精准挑到了个完全不开窍的。
鱼枕荷听着不开心,但又觉得他们说得不无道理,于是每日便闷着口气。后来荀九卿看出异样了,亲口问她,她也没同师父多讲。
实际上,论武综与文综,鱼枕荷其实学得很快。她短的是法综,在汇集天地灵气的方面尤其欠缺,所以她每日省出休憩的时间炼气,舍掉睡觉的时间炼气,吃饭时也不忘放出些灵识试探周围可以汲取的灵气,耗费了比其他同门多出十余倍的精力。
在后来的年末考核中,鱼枕荷与大师姐夜兰若分别居于断层第二与断层第一,那些非议她的同僚终于不再说难听的话了。同僚们本就不是有意刁难鱼枕荷,见她短短半年时间便赶超过排行榜前列那些比她早入门的师兄师姐,质疑声也逐渐转变成真心诚意的夸赞声。
试剑台上,夜兰若与鱼枕荷相互作揖,而后便双双出剑。兵刃相接,银剑与花剑碰撞,又分开。凛冽的剑气在试剑台上肆意纵横,就连台下围观的同僚们都感受到了无形的威压。
鱼枕荷剑法变换流畅,夜兰若的内力却是深不可测,几乎每招每式都能用气息包裹住鱼枕荷,让她出招变得吃力。好在鱼枕荷自去年来都未有懈怠过练功,已然能够接住过去接不住的招式,最终将将与夜兰若打了个平手。不过硬要说的话,还是夜兰若占了上风。
师姐妹两人一同下场,夜兰若含着笑意赞美道:“鱼儿进步得真快,马上就要追赶上师姐了。”
鱼枕荷转头看向兰若大师姐。在鱼枕荷的印象里,大师姐永远是这么一副温温柔柔的模样,平常照顾同门也是无微不至,鱼枕荷才入门时遭人议论,也是兰若大师姐替她说理。直至今日,鱼枕荷还从未见大师姐对同门姊妹流露出过一丝愠色。
“怎么可以这么说呢,师姐永远是师姐,鱼儿再厉害也是师姐更厉害。”鱼枕荷道。
三日考核下来,鱼枕荷自认为发挥得不算好,第二日考笔试的时候掉了很大的链子。
那会儿四周空气静谧,没有人打搅,鱼枕荷便不受控制地想起那日苍溟师兄在无相殿外对她说的话——
“你是荀宗师的徒弟,荀宗师却不仅仅是你的师父,他都能长时间将你晾在无常关不管了,你有没有想过,哪一天他就不回来了?”
鱼枕荷所处的学堂由闫二长老监考,她宁不下心来,一会儿咬笔杆,一会儿抬头往窗外看,惹得闫二长老在她的座位附近走了好几圈,又屈指轻敲她的桌面,提醒她专心。
直到学堂门上悬挂的骨瓷铃响动,笔试结束,鱼枕荷才蓦然惊醒,交书卷时竟发觉自己漏掉了整整一面纸,一字未写。
竟然开始反刍了……鱼枕荷有些懊恼地拍拍额头,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一年见不到师父几次面,这还只是最坏的情况,就算师父最后真的要走,她也有师兄师姐们陪着呢。
……
内门排榜是在年中考核结束后的第二日。首屈一指的毫无疑问是兰若大师姐。
鱼枕荷在此次笔试考核中走了神,综合排名掉到了第六。其余门生的排名没有出现太大的浮动,总体比分都还算稳定,至少不存在吊车尾。
闫二长老当真是个热心肠,还将鱼枕荷考试走神,并且漏掉了一面考卷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荀九卿,嘱咐荀九卿马上就是仙盟群英会了,叫他回去好好教育教育徒弟,该收心时便收心,不可浮躁。
交代完事项,闫楚甫一转身,身后莫名挨了顿训的荀九卿立马就龇了他一下,他回头,荀九卿浅浅笑着与他道别。
般若峰东廊书房背山面水,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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