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两道披着黑袍的人影逐渐进入鱼枕荷和祝若琰的视野。
与人影一同卷席而来的,是一股挥散不去的血腥味。
在这个距离下,对于在仙门磨炼过五感的鱼枕荷而言,这两道人影散发的气味,简直像是刚宰了十头猪的屠夫。
鱼枕荷只稍顿住半秒,便继续背着祝若琰,仿若无人般缓步前行。
方向相对的两路人擦肩而过,无事发生。趴在鱼枕荷肩头的祝若琰偷偷松下一口气。
只是这口气还没松懈几秒,祝若琰忽然就被一股力道从鱼枕荷背上猛地甩出,身体在半空失衡。她“啊”地惊叫出声,紧接着,鱼枕荷也惊慌大叫一声,脚下一绊直接摔倒,后背稳稳垫住晚自己半秒摔落地面的祝若琰。
与此同时,一枚从身后飞射而来的梅花镖,正好擦着鱼枕荷的左肩滑过,消失在漆黑夜色中。
雪白的袖袍布料被划开一条细口,刺目的鲜血逐渐洇开。
梅花镖原本瞄准的,正是祝若琰脖颈的位置!
祝若琰尚未从异变中缓过神来,便见鱼枕荷一个侧滚将自己甩下去,重新站稳身形,转身回望向那两道同样停下脚步,冷冷凝视着她二人的身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这两人身上,没有类似仙或魔的明显气息……鱼枕荷心中盘算着,是刺客……还是玄门的人……?
那股恶臭味道的来源,似乎是他们身上披着的黑色长袍。
若真要打,现下的鱼枕荷绝对不是面前这两个人的对手。
心魔煞气本就是仙法的天敌,何况这里还是直接由心魔架构而成的幻境,可以说是煞气老巢。此时此刻,鱼枕荷甚至感受不到体内一丝一毫的灵气流转,更不要说调动法力抗敌。
鱼枕荷往后退了两步,眼看着左边那个黑袍人袖子垂落,似乎又要甩出几枚梅花镖,她背上的祝若琰也察觉到了问题。
那日在暗室剖开她身体的人,逃亡路上追赶她的人,穿着的好像都是这么一身漆黑的袍子。
他们是冲着自己来的?
祝若琰清楚自己如今这具身子根本活不了几天了,总不好再拖个人下水,于是连起身都顾不上,当即喊道:“你们要抓就抓——”
“我”字还没说出口,三枚梅花镖已然划破长空,裹挟着凛冽风啸,直接扎入闪躲不及、只得抬手遮挡的鱼枕荷手臂内。
鱼枕荷又是疼得尖叫,腿一软伏倒在地,浑身都在颤抖。不等两个黑袍人再有动作,鱼枕荷便迅速举双手投降,声音发颤地大声道:
“两位大哥!我只是碰巧路过,见人断了腿太可怜就想着带人回家留一宿,你们要是有私人恩怨的话就自己解决吧!我先走了!对不起、对不起!”
祝若琰:“?”
合着这人云淡风轻带自己去打拐,一副大隐隐于市的做派,结果完全没本事啊!
不只是祝若琰愣在当场,眼下这个情况,对面的两个黑袍人貌似也摸不清头脑。他们伫立不动,任由身穿鱼尾裙裾的鱼枕荷缓慢从地面爬起来,捂住流血的手臂,迈着极小的步子一点点跑远,没入黑暗尽头。
过了半晌,其中一个黑袍人才上前捞起落单的祝若琰。
在两个身强体壮的成年人的联合下,女孩根本无力反抗,只能任由黑袍人将自己打横抱着,往与鱼枕荷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路后,方才甩梅花镖的青年黑袍人,朝抱着祝若琰的稍微年长的黑袍人问道:“刚才那个人,不用管吗?”
“只是个不知情的好心人而已,跑都跑了,你想管什么?”被询问的黑袍人反问道,“你已经扎了人家四枚镖了,现在还想要灭口不成?真把我们当杀人不眨眼的邪教组织了?”
青年真诚道:“啊……不、不是吗……?”
“是你个龟孙子!是你个龟孙子!”年长黑袍人一掌拍在青年黑袍人的后脑勺上。
挨了训的青年黑袍人低下脑袋,不再吭声。又过了不知多久,他喃喃自语道:“我没看清啊……怎么感觉第一枚镖没打中呢……”
两人抱着祝若琰渐行渐远。不远处的黑暗中,小心探出一颗脑袋。
“好奇怪的组织……竟然不灭口吗……”
对于这种杀害无辜孩童的坏蛋组织而言,多杀一个人、少杀一个人,应该没什么区别才对。
敢放任长了舌头的目击者逃走,留下落人口舌的隐患,莫非他们并不觉得自己做的是亏心事?
还是说……不论招惹来了县衙还是仙府,他们都有足够硬碰硬的底气?
“嘶……”
鱼枕荷忽地心脏抽疼,紧接着混沌的思绪翻滚上涌。
是心魔反噬加深了……看来原本在这个时间段,作为心魔宿主的祝若琰还不应该被黑袍人捉走。
光想也想不明白,鱼枕荷只能先扯掉扎进手臂的三枚梅花镖,揣进衣襟。在与黑袍人拉开一定距离后,心下一横,忍着反噬痛感屈膝跳起,身形轻盈翻越,无声踩上道路一侧房屋的联排青瓦脊,飞快跟上那两道身影。
以鱼枕荷如今的身体状态,再加上心魔幻境中失效的法力,正面一打二完全是送命。不过她此行的目的是调查心魔源头,所以即便这么做有失道德、有失人伦,她还是选择将幻境虚构出的这个祝若琰交出去,自己再偷偷跟上黑袍人,左右都能找到据点。
事实上,哪怕 “祝若琰”再真实,如今也已经成了幻境中的镜花水月,鱼枕荷一脱身幻境,她就会随之而散,但现实里所谓的“脏器组织”若不尽早解决,死的就是活生生的人了。
两个黑袍人走得并不快,可就鱼枕荷方才与二人擦肩时探到的气息,能感受到他们的修为不足以支撑任何穿梭空间的能力,正因如此,鱼枕荷才敢赌他们身上并未携带传送法器,任由他们离去。
要是赌错了,她也只好多受点反噬重置幻境,再换个法子行动。
幸运的是,这次似乎没有赌错。
或者说……至少赌对了一大半……?
随着两侧的房屋越来越少,一座座连绵的山峰逐渐映入鱼枕荷的眼帘。
两个黑袍人开始往山上爬,其中稍微年轻些的黑袍人步伐一顿,像是被怀里的女孩用力踹了一脚。在身侧年长黑袍人的一记眼刀下,他还是不敢懈怠地快步跟上去。
鱼枕荷借着沿途的山石与草木隐蔽身形,紧随他们穿过绵延小道,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偏僻草地停下脚步。
她藏在一棵距离较远、较为粗壮的杉树后,观望着两个黑袍人并排站在草地间,紧接着,银蓝光辉从他们脚下浮现,光辉愈来愈盛。
只顷刻间,两个黑袍人便从鱼枕荷眼前消失不见。
而最令鱼枕荷心脏一悸的,是传送法阵启动前的那一秒,黑袍人中较为年长的那个人,似乎转过头,朝她躲藏的方向看了一眼……
被发现了?
鱼枕荷四下张望一圈,然后小心翼翼地从杉树后走出,来到两个黑袍人方才凭空消失的那片草地。
她试着往他们站过的位置伫了伫,又跳了跳,没有任何动静。
阵法的阵型改变了。这是鱼枕荷的第一个想法。
传送法阵的创始,一是为了便于行动,二就是为了躲避追踪。因此,除却低阶的传送法阵,三转以上的传送法阵都可以随时变换阵型,更改启动阵法的方式,避免被敌人追踪到。
乍一看根本觉察不出任何端倪,鱼枕荷俯身,仔细从一草一木间细勘过去,视线忽然锁定其中的一个地方。
“唔?”
那是块很不起眼的小石碑,大半截都被埋在土里,被杂草遮掩着,与周围的乱石混杂在一起。
鱼枕荷扒开遮蔽视野的杂草,更加清晰地看见了石碑上镌刻的符文。
下一刻,光芒迭起,映照她骤然收缩的瞳孔。
完全不等人作出反应,血红光束与淡蓝光束便从石碑的符文间骤然迸发,如麻花般彼此缠绕、凝聚,最后交融成神秘幽深的紫色光束,洒在鱼枕荷周围的草地上,交汇成九个紫色小传送阵,每三个小阵组成一个小三角,分别居于鱼枕荷的正南方向、西北方向,以及东北方向,三个小三角架构成一个大三角。
与此同时,一个更大的紫色圆阵从石碑蔓生而出,包裹住鱼枕荷、石碑与那九个小传送阵,将人与物尽数禁锢在内。
【生死九途门】?!
鱼枕荷心中惊异。
眼下冒出这一突发状况,委实是把她唬住了。
此般的特殊传送法阵,鱼枕荷从前只在三十三重天藏书阁的卷宗上读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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