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顾知意挥鞭气喘吁吁,她才停下来。马鞭扔在宋怀瑾身上,她垂眼睨着他,满是冷意,
“这么久了,替我赎身的银子呢?!”
“快、快准备好了。”宋怀瑾整个蜷缩在地,疼痛让他整个身体都在抽搐。
鞭痕遍布他的全身,顾知意每一鞭都用了十成十的力道,皮肉翻卷交错,像蜈蚣一样爬满他的全身,他穿的素净袍子已经成了破布,染上了浓浓的鲜红。
可是顾知意还不满意。
“好好好,那就跪在这里,什么时候银子送来了,你再起来!”
撂下这句话,顾知意用锦帕擦拭抓完马鞭的手掌,走出屋子。
“夫人,这怎么办?”翠屏手里握着一把菜刀,压着嗓音问。
刚才宋怀瑾撞门而入时,浑身燥热,根本没留意屋里多了一个人,更没注意到那人是翠屏。
顾知意拉住楚楚欲动的翠屏,扬声道,“把屋门锁了,让他的小厮去筹钱,钱拿不到不准开门!”
说罢,自有丫鬟落锁。
顾知意拉着翠屏走到僻静的西厢房,掩好门窗才将父亲离世的真相说出来。
翠屏重新抓起菜刀,泪眼婆娑,“夫人,我要把他剁成肉泥喂狗!”
顾知意此时倒是过分冷静。
有一缕夜风从缝隙中溜进来,烛火摇曳,屋内忽明忽暗。
顾知意总是晶亮的眸子低垂,没在阴影里,看不清颜色,只有嗓音冷得像是淬了冰,
“把他剁了不仅搭上你,更便宜了他。”
她拿起剪刀,剪掉一截灯芯,烛火在一瞬的将熄之后,窜出黄灿灿的火焰,
“宋母瘫痪在床只是开始,平阳侯府从我父亲这里得到的,宋怀瑾在意的,不管是他的外室,他们的前途、面子、地位、爵位、性命……我都要一件件拿走!”
“夫人,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翠屏一手将菜刀拍在桌上,已经迫不及待看到平阳侯府家破人亡。
顾知意早就有了打算,“这些年,我的嫁妆虽然消耗了一些,但大部分都在,还有我陪嫁的铺面和侯府的庄子,先一点点弄过来,虽是士农工商,但哪个官宦之家没几个家产傍身,不然,在仕途、在京城都寸步难行。”
“那我现在就给宋世子传话。”翠屏真是个急脾气。
顾知意拉着她走向床边,“不急,咱们先歇了,让他跪上一夜,明日我去点拨他几句,不信他不就范。”
——
是夜,顾知意做了个梦。
那年冬日,顾知意刚嫁到平阳侯府,顾知意的婆母久咳不愈。
宋母又见小两口亲婚,情意浓厚,心生妒意,因此,串通了道士,言说,顾知意新进府里,与宋母八字相克,需要去城外相国寺斋戒七七四十九天,去掉身上的浊气,才可。
宋怀瑾和平阳侯宋伯庸都听信了道士的话。
正是下了几日暴雪,天寒地冻的时节,翠屏乞求,“天寒地冻,可否过两日雪停了再走。”
可是,宋母一句句胸闷、一声声咳嗽等不了。
顾知意连晚饭都来不及用,便被匆匆收拾了行礼,赶着马车往城外走。
顾知意和翠屏对那年的大雪都记忆犹新,马车出了城,还要大半日路程才到相国寺。
冰天雪地,近城的地方都没有驿馆,驾车的马夫按照宋母的吩咐,今晚定要走到二三十里地,在最近的驿馆休息。
彻底断了她擅自回城的念想。
马车里,顾知意主仆两人抱着两个炊饼,吃得干干巴巴,马车颠簸,连口水都没法喝。
翠屏替主子不值,骂骂咧咧,“天煞的平阳侯府,真是欺人太甚,老夫人身子不爽利,不找郎中抓药,非要听道士的话,他们就是故意刁难人。”
“不要这么说。”彼时的顾知意温婉纯善,她长在深闺中,父亲是吏部尚书,只知道与人和善,却不知人心有多险恶。
她只学了如何做贤妻良母,“只要婆母身子能好,我这又算得了什么。”
积满厚雪的官道上没什么人,马夫甩着马鞭的频率越来越高,主仆二人连炊饼都没法送到嘴里,只能艰难地扒着门窗,好让身体不至于甩出去。
直到马车突然卡在地上无法行进。
“驾——!驾!”马鞭重重地抽在马背上,雪花沾染上血色,马车也无法往前挪动。
马夫不得已跳下车检查。
顾知意也推开小木门问道,“怎么了?”
马夫用脚挨个扫开车轱辘前的雪堆,扫到最后一个时,明显有东西挡在前面,他索性用手刨雪。
“有什么绊住了车轮。”马夫边刨边回答。
顾知意只道是一块石头,没甚在意。
一会功夫,听见马夫拖拽的声响,又探出头来,才发现刚才挡在车轮下的是个人。
“怎么会有个人?”顾知意诧异,“还活着吗?”
马夫一边把他往路边拖,一边答,“回夫人的话,冬日闹饥荒是常有的事,指不定哪里的流民,死活跟咱没啥关系,我奉命要送夫人您去相国寺,耽误不得。”
“可那是一条人命。”顾知意的教养里,没有见死不救一说。
说话间,顾知意已经跳下马车,双脚没在雪里,足有几尺深,鞋里瞬间被雪花打湿。
她没有犹豫,顺着拖动时留下的深深沟壑,走到那人面前,查看伤势。
他满脸冻伤,浑身已经僵硬,鼻息倒是还有微弱的气息。
“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们此行本就是为婆母祈福,你把他扔在这里,与杀了他无异。”
马夫不服,“夫人,您这话说的,他冻死街头又不是咱的罪过。”
说着,把他整个人扔在雪堆里,想要不管不顾回马车上继续赶路。
顾知意挡在他路前,“如果没有碰到便罢了,现在碰到了,便要救,也算是结个善缘。”
“万一他是个土匪豪强杀人犯呢?!咱们救了他,他醒了把咱们都杀了!”马夫可不想惹这麻烦事。
“我看过了,他指尖有茧,虎口干净,是个读书人。”顾知意据理力争。
主仆二人一时间僵持不下。
一直站在一旁的翠屏恼了,指着马夫破口大骂,“你这个马夫真是好大的胆子,让侯府未来的当家祖母与你在这冰天雪地争论,你在欺负我家夫人好说话嘛!”
说罢,不等马夫说什么,拖着地上的男人往马车旁走,还不忘补一句,“还不帮忙,仔细把你发卖了。”
那个男子就这么被抬上了马车,一路与他们到了相国寺。
僧人把男子安排在另一间客房,顾知意交了香火钱,让僧人好生照料他。
男子昏睡了七七四十九天。
顾知意临行前去看了他最后一眼,便把此事放下了。
约么半年后,有次顾知意再回去相国寺参拜时,僧人将一块黑体白眼的鱼样玉佩给了她。
说是那位施主留下的。
——
寅时一刻,顾知意猛然睁开眼睛,躺在床榻上,盯着陌生的床帷愣了几息。
“夫人,您也醒了。”翠屏借着窗外渗进来的几缕月光,看着顾知意问。
顾知意轻轻“嗯”了声,那个从未做过的梦让她心生不安,她翻了个身,
“不必那么早醒了,接着睡吧。”
翠屏听话地闭上眼,可过了不到半盏茶功夫,她见顾知意又翻了个身,轻声问,
“夫人,您睡着了吗?我睡不着。”
顾知意仍闭着眼,“我也睡不着。不过没事,习惯就好了。”
五年来养成的这些坏习惯,都要一个个改掉的。
直到东方既白,主仆二人才先后起了床,梳洗后,慢条斯理用了早饭,才想起那个屋里还跪着个人。
“打开。”
顾知意站在廊下,等丫鬟开锁推门,她才踏门而入。
一股腥臭的味道灌满了整间屋子,顾知意扇扇味道,掩鼻走到宋怀瑾身边,见他仍跪在那里,双手垂落,头顶抵在地上。
顾知意踢踢他,“死了?”
有那么一瞬,她希望他就这么臭了。
可是,宋怀瑾却缓缓抬起头,干瘪惨白的嘴唇张了张,吐出几个字,
“令儿,我错了,原谅我。”
只剩气音。
顾知意冷眼看他,“既然知道错了,银子呢?我等了一个晚上还没送来,宋世子,你如果拿不出银子,咱们也不必耗着了。慢走不送。”
“不,令儿,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宋怀瑾伸手想要拽住她的裙边祈求她,被顾知意躲开。他呛扑到地上,两只胳膊似是摆设,根本撑不住。
顾知意坐到距离他两步远的圆凳上,手随意地搭在膝上,“宋怀瑾,你跟我说笑呢!平阳侯府如此的门楣,连个一两千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她顿了顿,见他只想找借口,直截了当道,“我已经打听过了,你夫人嫁过去时,带了不少嫁妆。这些年还把平阳侯府的铺面、庄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我早晚也是要做平阳侯府世子夫人的,不若你把这些拿来给我,我先替你打理。”
宋怀瑾侧身趴在地上,双眼空洞无神地像是一条烂狗。
他嘴里已经发不出声音。
顾知意也不逼他,“你如果同意就眨眨眼,我让小厮进门送你回去取地契。”
宋怀瑾用力闭眼,再睁开。
顾知意这才示意翠屏叫来外面等候的小厮,将宋怀瑾抬出去,送还平阳侯府。
——
一连三日,平阳侯府内杳无音信。
翠屏急得团团转,顾知意却躺在窗前的贵妃塌上,捏着一盏青釉小盏,数着窗外一树的蔷薇花骨朵。
“夫人,宋怀瑾那厮不会出尔反尔跑路了吧。他要是不想给怎么办?”
顾知意抿了一口温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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