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是内阁最年轻的阁老萧砚。
在他身边一起进来的,是他的好友,北镇抚司镇抚陈啸,他命人放好挽联,
“萧阁老送平阳侯府世子夫人一程。”
可是,平阳侯府与他从未任何交情。
“谢过萧阁老,萧阁老与我儿亡妇无甚交情,竟然专程前来送别,谢过。”宋伯庸维持着面上的和气。
他心知肚明,萧阁老定不会无缘无故出现。
况且,他与另一位阁老谭秉文势如水火,平阳侯府与谭阁老一个阵营的。
这样就罢了,这次的买官贪腐一案,萧砚在朝堂上力排众议,非要查,明摆着要与谭阁老撕破脸。
谁都知道,陛下年迈,首辅大人也在物色下一任首辅人选。
萧砚在这个日子选择拦棺进府,他心里在想什么,一目了然!
萧砚负手立于棺前,无波无澜,视线缓缓扫过棺椁的每一道榫缝,仿佛要将那七尺桐木看穿。
宋伯庸心里被看得发毛,根本不想与他多说废话,做了请的姿势,
“萧阁老偏殿用茶,已经到起棺的时辰!”
萧砚这才收起心神,面色沉淡,“我与世子夫人有过一面之缘,故来送别。”
谁信!
“多谢萧阁老相送挽联,偏殿备了茶,萧阁老请。”宋伯庸甚至这次亲自“请”萧砚离开灵堂。
萧砚踱了两步,丝毫没有打算离开的迹象,他走到棺椁旁边,拍起一层灰烬,
“不急,来的路上,萧某碰见个人,带来给平阳侯府看看,是不是府上的人。”
陈啸闻言,命人将人押上来。
一个丫鬟服饰的人,蓬头垢面,衣服好几处破损,被踉跄着推进来。
顾知意一眼就认出来,轻声呢喃,“翠屏……”
翠屏跌跪在地上,“夫人——!”
那声音并不凄厉,倒是有些痛心。
顾知意醒来后四处打探找不到她,原以为她被平阳侯府锁起来了,今日跟着宋怀瑾前来,还有个原因,就是为了找她。
“翠屏!”宋怀瑾见她,也有些惊愕,惊呼出声。
萧砚慢条斯理擦拭手,“既然认识,那就好办了。这人称自己是贵府世子夫人的丫鬟,说世子夫人并非突然恶疾去世,而是被人谋害,溺水而亡。”
“她胡说八道!”宋怀瑾从来就是个沉不住气的脾气,恨不得一脚踹翻翠屏。
幸而被顾知意按住,“脑子没长全的,有你说话的份儿嘛!”
轻飘飘一句话,萧砚的目光追着沉甸甸压过来。
他的目光很淡,眼底没有半分情绪,顾知意却感到他站在云端,就这么居高临下审视着她,似乎能一眼看穿她是个鸠占鹊巢的主儿。
顾知意脊背冷汗直流。
这种寒颤颤的冷意,她倒是见过一人。
只是那人浑身冻伤,还有多处刀剑所伤,已经面目全非,除了双眼,她对那人没任何印象。
在场的唯有宋伯庸能与他势均力敌,“萧阁老此话何意!一个小小奴婢的话,岂能当真。”
他就知道萧砚没存什么好心思。
不过是追查的证人被灭了口,昨夜一路追着杀手到了府门外,却抓不到人。
特来找茬!
他神色一凛,“难不成萧阁老就为了一个奴婢的话,阻止平阳侯府出殡!”
“本朝法度,有人拦轿叫冤,不能不管。”萧砚说得自然而轻巧。
实则,翠屏在顾知意离世后,知道自身难保,逃了。可今日是夫人出殡的日子,她偷偷溜来,想送夫人最后一程,却被萧砚留在平阳侯府外的暗桩抓住了。
稍一盘问,就得知了事情原委。
也找到了撕开平阳侯私藏杀手的口子。
“那萧阁老打算怎么管!”宋伯庸面色铁青。
“开棺,验尸。”
萧砚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钉入木。
满院俱寂,有人倒吸了口凉气。
为了一个奴婢的话,竟然不顾侯府颜面和逝者体面,开棺、验尸!
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
“如果平阳侯府不同意呢?!”背在身后的一只手攥出青筋,宋伯庸压着怒火,保持着最后的体面。
萧砚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也不恼,帕子掷在地上,不疾不徐开口,
“那萧某就只能按章办事,将尸身带回府衙,等案子结了,再命人原封不动地送还。”
宋伯庸再也压不住怒火,指着萧砚的鼻子,破口大骂,“萧砚,你不要欺人太甚!”
顾知意站在灵堂角落,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对自己的尸身如何处理一点都不关心,倒是眼前这一场大戏,她好似嗅到了更深沉的味道。
萧砚眼眸压低,根本没理会宋伯庸,沉声道,
“法度如此,由不得平阳侯叫嚣。”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陈啸大步上前,单手往杠木上一按,喊道,“抬棺。”
那八个大汉方才被萧砚的气势压得手脚发软,此刻被陈啸一喝,竟不由自主地重新弯下腰去。
可就在杠木即将上肩的一刹那,一道身影猛地冲了出来。
宋怀瑾双目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直直朝萧砚扑了过去。
“谁敢动我平阳侯府的棺!”
他喊得嗓子都劈了,一拳挥出,带着呼呼的风声。
陈啸眼疾手快,横臂一挡,将那一拳生生架在半空,扬声喝道,“宋世子退后,难不成想妨碍办案!”
可宋怀瑾哪里听得进去。他拳脚雨点般招呼过来,每一招都直奔萧砚所在的方向。
陈啸护在萧砚身前,始终只守不攻,被宋怀瑾不要命的打法逼得连连后退。
萧砚站在三步之外,湛蓝色的袍角被拳风带起的尘烟掀起又落下。
连个眼锋都没给宋怀瑾。
宋怀瑾见状愈发暴怒,猛地撞开陈啸的格挡,一记勾拳直取萧砚面门。
这一拳来得太快,陈啸来不及回防,脸色骤变。
萧砚侧了侧身。
那拳头贴着他的鬓角擦过去,带起的风掀动了他额前几缕碎发。他脚下甚至没有挪动半步,只是偏了一下头,像避开一片飞来的落叶。
宋怀瑾一拳落空,整个人往前踉跄,按着惯性转身,抽出陈啸的刀,再度出击。
萧砚顺势抬腿,脚尖一点,踢飞宋怀瑾正面劈来的刀锋,而后一脚踹向宋怀瑾心口窝。
宋怀瑾不偏不倚地,砸在棺椁上。
沉重的棺椁被他巨大的撞击掀翻。
萧砚趁此时给了棺椁一个向上翻腾的力道。棺椁在半空中翻转了半圈。
众人惊呼声还没出口,萧砚已伸手接住刚才踢飞的刀刃,往旁边一探。
刀身在日光下划出一道白亮的弧线。
萧砚手腕一翻,刀刃顺着棺材侧身那道隐秘的细缝,平稳地推了进去。
“嗤——”
一声闷响,刀刃没入棺木,从左至右,划开一道长长的裂口。
棺材底部木板应声裂开。
一个浑身是血的黑色身影从裂缝中滚落出来,重重摔在萧砚脚前三尺之处的青砖地上。
一片死寂。
那八个大汉丢下杠木,噔噔噔连退数步,面如土色。棺椁如此之重,竟然是在棺材底部多夹了个隔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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