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年秋,张锦在议事堂的地图上圈出了武都郡的方向。
清平往武都郡修路的事已经议了一阵子。武都郡在汉中西北面,隔着秦岭和西汉水,地形全是高山深谷,大片的区域是白马氐部落聚居的地方。那些氐人部落各自为政,不认郡县制,不认编户齐民,对汉人政权从来都是敬而远之。但武都郡的地理位置又很重要,它卡在汉中与凉州之间的谷道上,凉州流民南下的必经之路。这条路如果不通,清平对武都方向就只能干看着。
“路修过去,”张锦跟沈絮说,“但不能用打益州的办法。武都那些氐人部落对汉人政权本来就不信任,你越是硬来她们越抵触。先修路、建驿站、开集市,让她们看见清平的东西好用,自己走过来。”
她翻面板选了路线。系统修路不挑地形,原来的土路要拓宽,原来没有路的地方也能直接开出来,山坡可以切,谷地可以填,几条线从汉中西北同时往武都郡方向伸出去。一条沿西汉水河谷往西北,一条翻过秦岭的南麓山脊往北,还有一条从蜀郡北部斜着插过去。三条线并进,互不干扰,每条路都按单车道的规格修,够板车通行就行。
路面在几天之内无声无息地成型了。原来那条窄窄的土路被拓宽夯实,铺上了碎石层;原本没有路的地方,山坡被切开一道平整的口子,碎石垫层自动铺好,一条新路从山谷里穿出去。苏筑的养路队跟在后面做收尾,遇到系统修得糙的地方就补一补,遇到坡度太陡的路段就加个缓坡弯道,沿路种了些树苗和灌木。
然后是驿站。张锦在三条路沿线各选了一处靠水背风的位置,在面板上点了“建筑,驿站(标准)”。一座小型的定居点从地面上无声无息地长出来:四面围着半人高的夯土墙,墙内十几间房屋整整齐齐排成两列,一间伙房、一间粮仓、一间管事住的院子、几间给过路行人歇脚的客房。院子中央一口青石井,井边架着辘轳。牲口棚搭在墙外,旁边是一大片刚开出来的菜地。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座能住几十口人的小驿站就立在了河谷边上,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像是已经在这儿待了好几年。
拓宽的原路上的驿站管事的是从清平学堂里毕业的本地姑娘,姓赵,二十出头,之前在汉中西部一个镇上当过两年文书。她带了一批人过来,几十个从清平编户里抽调的民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编了组住进驿站。有人管伙房,有人管菜地,有人管牲口,有人负责日常巡守。驿站里有清平发的几杆长矛和短刀,赵管事自己也会使刀,夜里安排人轮班值哨。清平不设常驻军,但驿站有自保之力,寻常的流寇和散兵游勇不敢来招惹。
三条路同时往武都郡方向延伸,清平跟白马氐部落之间的接触面一下子就宽了。
头半个月驿站冷清得很。偶尔有几个氐人猎户从河谷里路过,远远看见一片夯土墙和冒着炊烟的屋顶,探头往里看两眼就走了,没人进来。赵管事也不急,每天照常烧水做饭,在菜地里种了几垄白菜萝卜,没事的时候坐在院子门口晒太阳。
先是几个打猎的氐人小伙子路过歇脚,坐了一会儿喝了碗热水,走的时候用两张兔皮换了一小包盐。过了几天他们又来了,这次带了一篓子山货来换粗布。再后来,河谷下游一个叫杨驹的小部落头人听说了清平驿站的事,亲自带着几个族人走了一天山路过来看了看。他在驿站院子里坐了半天,把屋里屋外都看了一遍,又绕着菜地和牲口棚走了两圈,最后蹲在井台边上跟赵管事比划着聊了一阵。赵管事给了他一把白菜种子,让他回去试着种种看。杨驹揣着那把种子回去了,过了十来天又来了,这回是带着全家老小一起来的,部落的营地被羌人抢了两回,牛羊损失了大半,他琢磨着不如换个地方过日子。
杨驹的部落是第一批投诚的白马氐。三百多口人翻过秦岭,被安置在汉中西部的一个新村里,分了地、分了屋,牛羊在村外的山坡上放养。杨驹自己当了新村的管事,每个月去清平的议事堂开一次会,回来之后跟族人说清平这边的事。
另外两条路上也陆续有氐人部落来接触。有的部落头人听了之后嗤之以鼻,说杨驹是被人骗了;有的部落里几个年轻人偷偷跑出来,沿着新修的路走到驿站看了看,回去之后又带了几个人来;有的部落则派了使者往凉州方向去,想游说马腾出兵南下。使者去了两个月,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马腾没答应。他正在跟韩遂争夺关中的控制权,主力全压在陈仓和武功一线,腾不出兵来管武都郡的事。
张锦对武都郡的策略从头到尾就是慢慢磨。路修到哪,驿站建到哪,清平的人就走到哪。系统修路修驿站高效低耗,三条路并进,一座能住几十口人的小驿站一炷香就立起来,不用征发民夫,不用耗费粮草,悄悄就把根基扎下去了。
武都郡北面几个大部落的头人聚在一起商议了几回,最后决定既不投靠清平也不投靠马腾,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张锦收到消息后没多说什么,只是让路修到了那几个部落的猎场外面就停了,没往里推。驿站的人照常烧水做饭,氐人来了就递碗热水,不来也不去敲人家的门。
那天傍晚张锦坐在议事堂的台阶上翻面板,武都郡的方向多了一条新的提示:“武都方向道路已建成三条(沿西汉水、翻秦岭南麓、斜插蜀郡北部),沿线驿站三处(标准型,各驻民户若干,具备自保能力)。白马氐投诚部落累计:三支,共计七百余口。未投诚部落:约七支,主要分布于武都北部山区。当前武都方向策略:渐进式建设,暂不主动推进。”
她把面板关了,靠在门框上看暮色从远处的山脊上漫下来。武都郡的方向被群山挡着看不见,但面板上的地图显示得很清楚,清平的边界像三条水线一样从汉中往西北渗进去,沿着河谷、翻过山脊、穿过谷地,齐头并进,然后停在了不投诚部落的猎场外面。水还在渗,只是慢。
沈絮从旁边走过来,把一碗热汤递给她:“杨驹今天派人来问,说他部落里几个年轻姑娘想报名进骑队,问行不行。”
张锦接过汤喝了一口:“行。秦良玉那边缺人,凉州来的那批骑手底子好,氐人从小骑马的应该也不差。让她们先去试试,合格就收。”
沈絮点头记下,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坐在台阶上喝汤,暮色里清平的灯火从城里铺到城外,远处武都郡方向的山脊黑沉沉地横在天边,看不见动静,但那条渗进去的水线还在慢慢往前走着,安安静静的。
除了部落,其实还有一部分更远的汉人百姓来投。
马腾和韩遂还在凉州和关中一带互相攻伐,去年曹操派钟繇到关中调解了两人之间的矛盾,暂时摁住了一段时间。但凉州地界上的小规模冲突从来没停过,马腾的骑兵和韩遂的部众你来我往,加上羌人时不时趁乱出来抢一把,陇右一带的百姓被折腾得够呛。从凉州往南逃的人口沿着陇山和秦岭之间的谷道一路往汉中方向涌,其中一部分人翻过山就进了清平的地界。
凉州人跟关中流民不太一样,凉州地界上的人多半会骑马,性子也硬,来了之后分到营里和驿站里上手都很快。
建安二年冬,清平落了第一场雪。
张锦是被窗外的笑声吵醒的。她披着外衣推开窗,看见晒场上已经白了一片,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地上堆雪人,旁边围了一圈更小的在拍手跳脚。雪人堆得歪歪扭扭的,鼻子是根胡萝卜,眼睛是两颗黑炭,身上披着一块不知从哪里扯来的旧蓝布,在风里翻着角。张锦看了一会儿,把窗关上了。
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沈絮已经起了,坐在桌边翻着一摞账册。她手边搁着一碗热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衣,大约是盛来之后没顾上喝。听见张锦下床的动静她抬头看了一眼:“醒了?孙麦香说今天灶房要蒸年糕,问你要不要去看看。”
“去。”张锦套上外衣洗了把脸,两个人一起往灶房走。
清平城里的雪比城外薄一些,街面上的雪已经被早起的民户扫到了路边堆着,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板路。路两侧的屋舍屋檐上挂着冰凌,窗台上晒着冻鱼和腊肉,偶尔有孩子从门里跑出来在雪地里踩两脚又跑回去。集市那边已经摆开了摊子,天冷但人不少,年关将近,周边各郡县的百姓都往清平城赶,来换年货的、来看热闹的、来走亲戚的,把集市几条街挤得满满当当。
灶房里热气蒸腾。孙麦香站在灶台后面挥着那柄跟了她快三年的大铁锅铲,指挥着几个帮手把蒸笼一层层往上码。蒸笼里是刚揉好的年糕,白的黄的混在一起,上面撒了红枣和干果。看见张锦进来孙麦香用铲子指了指灶台角上:“蒸好的先尝一块,今年麦子收成好,磨的面比去年细。”
张锦掰了一块年糕尝了尝,软糯香甜,比去年确实好。她靠在灶房门框上看着灶房里忙忙碌碌的人影,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过来那天晚上蹲在土台阶上喝粥的光景。那时候灶膛里烧的还是野草,锅是破陶罐,粥里连盐都没有。如今灶房是青砖大屋,灶台是石砌的,蒸笼摞得比人还高,面粉是系统麦田和人垦地轮着种出来的,红枣是去年从果林那边晒的,干果是从益州商队换来的。
她正想着这些,沈絮从身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盛的热粥递给她。张锦接过来喝了一口,听见灶房外面有人在喊:“城主!城主在不在里面?”
张锦探头出去,看见陈淑和裹着一件厚棉袄站在灶房门口,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抱着一摞红纸。
“什么事?”
“年关的封赏名单和户籍汇总,傅朝云那边已经理好了,请你过目盖印。”陈淑和把红纸和账册递过来,“另外各郡县送来的年礼已经进了库,我让仓曹的人清点过了,单子在第二页。”
张锦接过来翻了翻。封赏名单上列的是各郡县管事和学堂先生、医馆大夫、营队头目这一年来考核优等的名字,她一个个看过去,大半都是本地出身的人,夹杂着几个从北面来的。名单末尾附了陈淑和手写的备注,“以上人员拟升迁或嘉奖,请城主核准。”
她掏出随身带的印章,在每页末尾盖了个红印。陈淑和接过去谢了一声,又裹着棉袄跑走了。
下午的时候张锦和沈絮出了城。城墙上的雪被风扫过了大半,垛口处堆着一层薄白。两个人沿着城墙走了一段,从南门往东拐,走到清平城外新修的官道上。这条路如今已经延伸到了很远的地方,灰白色的路面在雪地里格外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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