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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十)

小说:

白雪镇

作者:

翩若西鸿

分类:

古典言情

风雪在第三个夜里变得最烈。寒风从四面八方灌来,死死挤压着整座小镇,城墙根的积雪堆到了半人高。城头垛口的火把一次次点燃,又一次次被狂风大雪压灭。守夜的少年们缩在墙垛后,贴着冰冷的石墙仔细倾听,整整一夜,城外死寂一片,听不见半点人声,只剩风雪呼啸的沉郁轰鸣。

天快亮时风势渐弱,雪却依旧下个不停。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头顶,城外辽阔的雪原一片模糊。前一日还密密麻麻扎在雪地里的外族营帐,一夜之间彻底消失,像是被大雪彻底掩埋。

白老爷子坐在堂屋,听完赵伯和白守仁的探查禀报,枯瘦的手掌在膝盖上缓缓摩挲,语气沉稳:“他们不是退兵,是被大雪封住了道路和营寨。他们在等雪停休整,我们不能等,必须趁着这个空档提前做好防备。”

当天下午,白雪走进了热气腾腾的铁匠铺。炉火烧得通红,张伯赤着胳膊抡锤打铁,铁锤砸在铁砧上铿锵作响,火星四溅,照亮了整间铺子。白雪在门口站了片刻,开口道出了自己的守城计策,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张伯,我想打造一种带刺铁网,铺在城楼墙沿外侧。敌人一旦踏上来,就会被铁刺扎住、挂住,动弹不得。我们站在安全位置放箭,凭十丈高墙,定能拦住来犯之敌。”

张伯停下铁锤,仔细询问了铁网规格、铁刺密度和固定方式,思索片刻点头应允:“铁矿、人手都充足,三日之内,必定赶制完成。”

接下来整整三个日夜,全镇男女老少尽数出动,全力赶制防御铁网。青壮年男子打铁、拧铁丝、编织刺网,手上磨出血泡也不曾停歇;妇女们往返奔波,将成型的铁网抬上城楼,沿着墙沿外侧铺展固定。寒冬的铁丝坚硬易断,众人便烧炭烤软铁丝,再一点点弯折编织。

白霜依旧下落不明,白雪身边始终空着一个位置。她压下满心心绪,埋头苦干,沉默不语。白雨上前搭话,她只简单应声。一次用力拧动铁刺时,她半边指甲骤然崩裂,鲜血立刻渗了出来,她随手甩掉血珠,片刻不停继续劳作。

铁网全部铺设完毕的傍晚,连绵多日的大雪骤然停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暖融融的天光洒落,照亮了城头崭新的铁网。每一根铁刺上都挂着细碎的冰珠,在光影里闪闪发亮,为苦寒的孤城添了一丝生机。

白老爷子被人扶上城楼,俯身看着这道全新的防线,久久没有说话。他腿脚不便,站立时微微发抖,脸上却露出了久违的松弛与安稳。他望着茫茫雪原,缓缓说道:“我们锻造铁器,从不是为了主动杀伐,只为守住家门、抵御外敌。能用屏障拦住战乱,就不必徒增伤亡。敢守、能止,才是守城的根本。”

次日清晨,休整完毕的外族大军大举来犯。他们倾尽所有力气和储备,抱着殊死一搏的念头攻城。无数云梯搭上城墙,第一批攀爬的士兵刚踏上铁网,脚掌就被锋利的铁刺刺穿,惨叫着从高空滚落,砸乱了后方的队伍。

第二批、第三批敌军接连冲锋,即便有人用厚皮包裹脚掌,也依旧被细密的铁刺困住身形,动作大幅滞缓。城上守军从容站位,拉弓射箭,箭箭精准,死死压制攻城敌军。

白守仁坐镇城楼中央指挥作战,连日劳累让他嗓音嘶哑,早已发不出完整号令,只能以手势调度方位。他手指所向,箭矢齐发,一次次击溃敌军的冲锋阵型。

但外族兵力人数悬殊,悍不畏死,打法极端疯狂。云梯不够用,他们就踩踏同伴的尸体层层堆叠,以尸身筑起高台,一步步向城头逼近。城下尸山堆积,血腥气弥漫四野。

城头的铁网渐渐被尸身压弯、被血水浸透,多处网体松动脱落,残破地挂在墙沿。守城的士兵双手发抖,指尖被弓弦勒出深深的血槽,血肉模糊。不少人弓弦崩断,便弃弓持刀,守在垛口,静待敌军登城,近身死战。

夜幕降临,鏖战仍在继续。敌军最终找到了防线破绽,攻破了城墙西段一角。他们用厚重毡毯死死压住铁网,强行摧毁了一段防御屏障,数十名敌军趁机登城。首批登城之敌尽数被斩杀,可后续敌军源源不断涌入,城楼西段短暂失守,守军只能退守内梯口,节节抵抗。

危急关头,白守义带人拼死反扑。众人持刀挥盾,甚至手持烧红的铁钳近身搏杀,将入城敌军尽数斩杀,稳住了战局。此战之中,白守义左臂被利刃重创,伤口深可见骨,鲜血不断涌出,被人搀扶退下城楼时,血水顺着石阶一路流淌,触目惊心。

这场惨烈的守城战,足足持续了三日三夜。城头守军轮班值守、不曾空缺,就连腿脚灵便的七旬老人,也主动登上城楼,帮忙递箭、送药、输水,倾尽余力守护故土。

战事之中,镇东南角的粮仓曾被敌军攻破,少量粮食被劫掠。好在白守仁早有防备,提前将全镇大部分存粮转移至地窖,用石板封顶、铁水封缝,固若金汤。敌军连日凿砸无果,只能带着少量粮食暂时撤退。

第四日凌晨,细雪再度飘落,轻轻覆盖了城下堆积的尸身,掩去满目惨烈与疮痍。

天色微亮,沉寂的东城门外,忽然传来了急促的叩门声。城头众人瞬间警觉、严阵以待。白守仁拖着伤腿走到垛口眺望,只见雪地里站着七八道身影,满身风雪、帽结冰碴,皆是远行归来的镇民。为首之人嗓音沙哑,满是错愕:“开门!大同府的货卖完了,家里怎么打成这样?”

确认是自家商队归来,紧绷数日的全城人心瞬间落地。白守仁高声传令:“开城门!是我们的人回来了!”

首批归来的都是镇上青壮男儿,一身风尘烟火,刚踏入镇门,看见遍地伤员、残破城墙、满地残骸,瞬间怔立当场。片刻之后,众人抛下随身货物,拔刀冲向城楼,即刻加入战局。

午后,归乡健儿发起凌厉反击,一举驱逐了城外残余的外族散兵,稳住了全镇局势。暮色、夜半、拂晓,后续几批远行商队陆续归镇,两百余名正值盛年的精壮男丁尽数返乡。众人迅速整军备战,修补器械、披甲列阵,小镇战力彻底逆转。

次日拂晓,全镇将士合力反攻,一举拔除了外族八部联盟在镇外的最后一座营寨。外族残兵仓皇向北逃窜,守军一路追击至燕山垭口。

白守仁派人传讯外族首领库里台,立下明确规矩:若诚心归降、年年纳贡,白雪镇便保其部族存续;若负隅顽抗、执意为敌,便踏平其所有营寨,彻底肃清隐患。

库里台清点残部,昔日号称三千铁骑的八部联军,仅剩不到六百残兵,马匹、器械损耗殆尽,早已无力再战。沉思彻夜后,他递交了羊皮降书,正式臣服。

大胜之后,白雪镇并未趁胜追剿、赶尽杀绝。白老爷子的一番话,被后人刻在城楼石壁上,代代相传:“挥戈御敌,是让外敌知晓我们有守土之勇;止戈安民,是让天下明白我们有容人之仁。勇武御敌与仁心安世,同样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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