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三更天时，齐明赫从他的“床”上坐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挪动到床边，看着那张在睡梦中翻身朝向外侧的面孔。
白天的事他后来仔细想了想，当时他急于表现“非她不可”的意愿，反而疏忽了别处，不仅没料到皇帝会突然给他添乱，情急之下脑子也没转过来弯，还让郑听晚被迫替他“懂事”了。
这般情况，郑听晚生气也是应该的。
他无力弥补已发生的事，只能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己，不能有下次了，他好不容易求来的宝只能被捧着，谁也不能再让她委屈了。
三更的更声响起，齐明赫收回思绪，又不禁回忆着他们的过去。
记忆中第一次见到她是什么场景呢？
据说他作为当朝唯一的正宫嫡子，出生即封皇太子，被皇后亲自养在身边，帝后乃至朝野上下皆对他寄予厚望，说是百年来最为尊贵的皇太子也不为过。
那天似乎是女官正在教导他宫中礼仪，中途，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未经通传便自殿外闯入，笑称是来请安的。
当年的小太子刚能记事，只记得母后在来人请安过后，牵着对方来了自己面前，说：“这是你听晚姐姐。”
小太子不认得郑听晚，郑听晚却识得眼前人正是当朝太子，皇后话音一落，她便依宫规行了君臣大礼。
巧的是，小太子首先听懂的是“姐姐”这个关键词，于是自发将眼前人归入了长辈之列，笨拙地也要大礼参拜。
二人几乎同步行了个大礼，在旁人看来活像是两小儿在效仿大人成婚时的夫妻对拜。
皇后见到这般场景乐得合不拢嘴，还开了句玩笑说：“不如给你们结个娃娃亲好了，这提前都把堂拜过了。”
——这事一半来自他幼年并不完整的记忆，一半来自后来皇后调笑时的说法。
之后二人顺理成章成了幼时玩伴，不久郑听晚到入学年纪时，帝后一合计，也让小太子提前入学了，还把郑听晚也放在了东宫太子太傅手下学习。
郑听晚到底比小太子大将近三岁，启蒙比他快得多，时常成为替太傅监督小太子学业的人，偶尔小太子被太傅罚了，郑听晚私下里还会当着他的面幸灾乐祸。
相处久了，她的幸灾乐祸慢慢变成了“出言不逊”、“以下犯上”之类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罪行”，但她在正事上又从不含糊，在小太子困惑时会先出言调侃几句，然后毫不藏私地替他解惑。
这种不羁中又藏着几分真心的态度，一度让小太子有苦说不出，对这个帝后都十分包容的姐姐的感情与态度很是复杂，时而扬言要按宫规惩戒，时而又控制不住把目光落在她身上。
后来，小太子意识到郑听晚身份不同寻常后，渐渐能理解她那些故意出格的行为了，但偶尔也会收不住自己的情绪，紧接着就会吵架。
两人吵架也吵不过三天，多数时候是小太子灰溜溜地去求和，偶尔郑听晚实在不占理时也会带上茶点到东宫委婉表达歉意。
这样的相处模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是什么时候变得不一样了呢？
大约是齐明赫十四岁那年。
顺和十六年秋末，皇后病逝，皇帝辍朝七日，满朝文武哭临三日，举国哀悼。
齐明赫白日里操持准备祭典，夜里在中宫殿内守灵尽孝，一连三四日不食不眠，终是因此身体不支晕了过去。
当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被安置在了偏殿，身旁一袭素衣照料他的人竟是那个曾经总挖苦与欺负他的姐姐。
见他睁眼，郑听晚将他扶起靠坐在床头，起身的同时说道：“醒了？正好，来吃点东西垫垫。”
郑听晚从食盒中取了碗热粥端到床边，齐明赫却一偏头，有气无力地拒绝道：“没胃口，拿走。”
郑听晚拿出了十分的耐心，劝道：“你不吃点东西，怎么有力气继续操持后事？先皇后在天之灵，也不会希望看到你因她倒下。”
“去世的不是你母亲，你当然说得轻松。”这话其实并不合适，但他这时候不想深思，甚至也有几分以此发泄情绪的想法。
郑听晚忍下不适，把碗往前递了递，又问：“你吃不吃？”
“不。”
郑听晚被他气得笑了出来，将碗重重往桌上一放，朗声道：“我竟不知本朝太子如此懦弱，现在是打算饿死自己给皇后陪葬了吗？！”
“哈哈哈哈……”齐明赫苦笑，声音中透着悲痛欲绝，“不能吗？”
“不能，不仅我不答应，你的父皇、文武百官乃至天下都不会答应！”
郑听晚气愤异常，起身抄起碗就要把粥先灌进他嘴里，齐明赫此时整个人虚弱无力，被按住后竟发现挣脱不开，只能挥舞着手臂抗拒。
“我说了我不吃！”混乱中，他猛地发力推开了郑听晚的手，啪地一声，碗碎在了地上，地面顿时一片狼藉。
郑听晚愣了一瞬，紧接着一巴掌扇了过去，那一下响声不比碗碎的声音小，她手上火辣辣的痛感也不容忽视，但还是立刻上前抓住了齐明赫的衣领将人拎到了面前，然后另一只手发力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向自己，强压下的火气爆发了：
“皇后病故固然值得伤心，但你若因此寻死觅活，便是让我看不起，让天下众人都看不起！睁开眼睛看看外面，看看这宫里的局势吧，淑妃之子长你近十岁，你敢保证他会一辈子安安稳稳吗？你敢保证他没有图谋过你的储君之位吗？他日若是他取代了你的位置，你还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吗？你能保证你的父皇母后还能葬在一起吗？”
“太傅教导你多年，是教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有本事你别选择饿死自己啊，直接撞死在皇后梓宫跟前不是更得你心？”
“怎么，嫌路太远？我立刻传人来把你抬过去怎么样？”
齐明赫被她一连串不客气的话骂得呆愣了许久，喃喃唤道：“姐姐……”
“别叫我姐，”郑听晚手上一甩，火气依旧未消半分，“你要是还这么作践自己的身体，我可不想当你这短命鬼的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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