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节假期第二天早晨,雨终于停了。
嫩绿的新叶在雨水洗过后闪着光,空气中带着青草和湿土的清香,微风轻轻吹过,摇动窗外枝条。汽车驶过时,轮胎压过路边浅浅的积水,声音隔着窗玻璃传进来,又很快被厨房里的动静盖过去。
面包机轻轻“叮”了一声。
水壶在炉子上低低响着。
秋母亲把瓷盘放到餐桌上,秋父亲嘴里叼着半片吐司,正站在餐边柜前翻茶罐。
牛奶和烤吐司的甜香顺着楼下空气漫上楼梯口。
秋扶着扶手下楼,走到最后一级时,先往餐桌中央看了一眼。
“今天是牛奶吐司?”
秋母亲抬头看她。
“快来,刚烤好。”
秋下楼,拿起盘边一片吐司。
面包还是热的,边缘烤得微黄。她咬了一口,牛奶香和一点焦脆味在舌尖散开。
秋父亲从柜子里拿出一只小青瓷罐。
秋母亲看了一眼。
“上次有人问你那罐明前龙井,你没舍得给吧?”
秋父亲低头看了看那只小青瓷罐。
“嗯,一直没开。”
秋低头笑了一下。
秋父亲把茶罐挪到礼物袋旁边。
“今天带这个正好。”
秋母亲没有再说什么,只把旁边那只小纸袋递给他。
桌上已经放着杏仁酥、绿豆糕和凤梨酥。
秋顺手把点心袋的提绳理到一边。
“这些都要带吗?”
“都带。”秋母亲说,“你爸爸早上已经挑过一遍了。”
秋父亲低头把凤梨酥放进点心袋里。
“这盒最好吃。”
秋低头咬了一口吐司,嘴角轻轻弯起。
“迪戈里夫人应该也会喜欢。”
秋父亲点头。
秋低头喝了一口茶。
热气贴着杯沿浮上来。
窗外的水痕还没有干,屋子里却是暖的。
水壶还在响,茶杯轻轻碰到杯碟,纸袋在秋父亲手里发出一点细小的响声。
秋母亲把茶杯放下,从手边的小盒子里拿出一枚深蓝色小月亮发夹。
“我帮你戴上。”
秋放下茶杯,走过去。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衬衫,领口扣着一颗小珍珠扣。深蓝长裙垂到小腿边,裙摆下方有一点从楼梯上下来时压出的浅痕。
秋母亲替她把耳侧的头发拢到后面,把发夹别好。
月牙边缘那点细银线落在黑发旁边。
秋从镜子里看了一眼。
秋母亲说:“这样很好看。”
秋又看了一眼那枚小月亮,才看向母亲。
“嗯,就这个。”
秋母亲笑了一下,顺手把她肩上一点细小线头拈掉。
秋父亲拎着礼物袋经过玄关柜时,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包蜂蜜姜糖,放到秋的小包旁边。
“英国的春天不可信。”秋父亲说,“晚上风大的时候吃一颗。”
秋顺手把姜糖放进小包侧袋,拉好拉链,糖块轻轻碰了一下。
秋父亲转身去拿外套。
秋拿起椅背上的深蓝短外套时,看见了客厅书架上的相机。
黑色皮套靠着书脊,镜头盖扣着,边缘已经被摸得有些软。
她把外套穿好,又走到书架前,把相机拿下来,挂到肩上。
秋父亲抬头看见。
“胶卷够用吗?”
“够的。”
秋父亲拉开餐边柜的小抽屉,找出一卷胶卷,放到桌边。
“这个也带着吧。”
秋看了一眼。
“包里还有。”
“多一卷不占地方。”
秋父亲把抽屉推回去。
“用不上就再带回来。”
秋把胶卷收进小包里,和姜糖隔开。
秋父亲又看了看相机。
“拍照的时候,记得取下镜头盖。”
秋抬头看他。
秋父亲摸了摸镜头盖,微微停了一下。
“上次我就忘了取。”
秋母亲正好从厨房那边回来。
“你不是说相机坏了?”
秋父亲低头把已经压平的袋口又压了一下。
“后来发现是盖子没拿下来。”
秋低头笑了一下,手顺了顺裙摆。
壁炉里的火已经烧起来。
秋母亲轻声说:“我先进去。”
绿色火焰卷起,餐桌边那半杯没喝完的茶泛起浅绿光。
秋父亲从外套口袋里拿出写着地址的纸条,低头看了一遍。
秋说:“爸爸,地址别念错了。”
秋父亲把纸条折回去。
“这次写全了。”
他认真报出迪戈里家的地址。
绿火卷上来前,他还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礼物袋。
下一秒,他也不见了。
客厅里只剩壁炉的火声。
秋站在火光前,把相机带往肩上拉稳。
绿色火光落在黑色皮套上,像一层很薄的水光。小包侧袋里的姜糖轻轻硌了一下她的手腕。
她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走进火焰里。
——
迪戈里家的壁炉烧得很旺。
雨后的阳光从窗边斜斜照进来,落在客厅那张旧木桌上。后院的苹果树还没长出果子,枝条上挂着水珠,被风一吹,亮一下,又很快隐进叶影里。
厨房里传来烤盘被放下的声音。
迪戈里夫人打开炉门,甜味顺着门缝飘到客厅。阿莫斯·迪戈里坐在扶手椅上,手里拿着《预言家日报》,可报纸已经半天没有翻页。
塞德里克站在壁炉旁。
他今天穿了浅色衬衫,外面是一件深色薄外套。袖口扣得很整齐,头发也明显梳过,只是额前还是有一小撮不太听话,落下来一点。
阿莫斯从报纸后面看了他一眼。
“塞德。”
“嗯?”
“你已经站在那里十分钟了。”
塞德里克低头看了一眼壁炉边缘。
“我在看有没有灰。”
阿莫斯把报纸放低一点。
“你刚才已经看过了。”
“刚才光线不好。”
厨房那边,迪戈里夫人的声音传出来:
“阿莫斯,别逗他了。”
阿莫斯立刻把报纸重新举起来。
“我只是看报纸。”
塞德里克伸手把壁炉台边那点并不存在的灰擦了一下。
迪戈里夫人端着一盘刚烤好的小饼干出来时,看见他的动作,笑了一下。
“塞德,茶杯摆好了吗?”
“摆好了。”
“南瓜汁呢?”
“也放好了。”
“那就别再擦壁炉了。”
塞德里克把手收回来。
阿莫斯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我早上说什么来着?你今天看起来像要接受《预言家日报》采访。”
塞德里克看向他。
“爸爸。”
阿莫斯清了清嗓子,又把报纸举高。
“当然,普通客人。只是普通客人。”
迪戈里夫人把小饼干放到桌上,低头把其中几块边缘有点焦的挑出来,放到另一只盘子里。
阿莫斯伸手想拿。
迪戈里夫人没有抬头。
“那盘不是给你的。”
阿莫斯的手停在半空。
“我只是看看。”
塞德里克低头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壁炉里的火焰忽然变成亮绿色。
塞德里克立刻站直。
阿莫斯把报纸一折,站起来时险些碰到旁边的小茶几。
迪戈里夫人把围裙解下来,搭到椅背上。
第一道绿色火光卷上来。
秋母亲从壁炉里走出来,肩上沾了一点飞路粉。她先站稳,轻轻拍了拍袖口,又抬头看向迪戈里夫人。
“早上好,迪戈里夫人。”
“早上好,张夫人。”
迪戈里夫人迎上去,语气很温和。
“路上还顺利吗?”
“很顺利。”
第二道火焰卷起来。
秋父亲拎着礼物袋从壁炉里出来,落地时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小青瓷罐那只纸袋还好好在里面,他像是松了一口气。
阿莫斯已经走过去,热情地伸出手。
“张先生!真高兴再见到你。”
秋父亲和他握手。
“谢谢邀请。”
阿莫斯的目光落到礼物袋上。
秋父亲把袋子递过去。
“茶叶是龙井,还有几样小点心,不知道合不合你们口味。”
阿莫斯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笑起来。
“这太周到了。”
迪戈里夫人看向他。
阿莫斯立刻把袋子拿稳了一点。
“我是说,谢谢你们。”
第三道绿色火光亮起来时,塞德里克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
秋从火焰里出来。
她扶着肩上的相机带,深蓝长裙的裙摆被飞路火焰卷起一点,很快又落下去。黑色皮套靠在浅色衬衫旁,镜头盖还扣着。她抬手把发夹旁边被火焰带乱的一缕头发拨回去。
塞德里克伸手接她的小包。
“慢一点。”
秋把小包递给他。
“我站稳了。”
塞德里克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裙摆。
秋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
“没有沾到灰。”
塞德里克抬眼看她。
“我只是确认一下。”
秋看着他今天明显整理过的头发。
“那你呢?”
塞德里克怔了一下。
“我?”
秋抬手在自己额前比了一下。
塞德里克立刻反应过来,伸手碰了碰额前那一小撮翘起来的头发。
“还是很明显?”
秋忍着笑。
“有一点。”
阿莫斯在旁边咳了一声。
“塞德,先让秋从壁炉前出来。”
塞德里克像才想起来自己还站在壁炉前,往旁边让了一步。
秋从绿色火光边走出来,裙摆轻轻擦过地毯。她低头看了一眼,相机还稳稳挂在肩上。
塞德里克把她的小包往臂弯里收了收。
阿莫斯正把礼物袋递给迪戈里夫人,也看见了秋肩侧的东西。
“这是相机?”
秋父亲看了过去。
“麻瓜相机。”
塞德里克这才认真看清。
“你把相机也带来了?”
秋低头看了一眼相机。
“早上收东西的时候看见它,想着也许能拍几张,就带来了。”
塞德里克看着那只黑色皮套,手指很轻地碰了一下自己额前那撮没压下去的头发。
秋看见了,低头碰了碰镜头盖。
阿莫斯已经来了兴趣。
“它拍出来的照片也会动吗?”
“不会。”秋说,“要先把胶卷洗出来,照片是静止的。”
阿莫斯看起来更认真了。
“所以如果拍坏了……”
“那就只能再拍一张。”秋说。
秋父亲在旁边补了一句:
“前提是记得把镜头盖拿下来。”
秋低头笑了一下。
迪戈里夫人轻轻笑了一声。
“好了,先坐下吧。茶已经准备好了。”
阿莫斯立刻把路让开。
“对,对。张先生,张夫人,这边。”
客厅并不空旷,却很敞亮。旧木桌、扶手椅和窗边的矮柜都收拾得很妥帖。
窗台上摆着一盆还没开花的植物,叶尖挂着水珠。墙上有几张会动的照片,其中一张里,小时候的塞德里克抱着一把对他来说还太长的扫帚,正在努力把它拖过草地。
秋刚坐下,就看见了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小塞德里克拖了两步,扫帚尾巴卡进草里,他回头看了一眼,像是不太服气,又继续拖。
秋低头喝茶,差点没笑出来。
塞德里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下一秒,他伸手把桌上的点心盘往旁边挪了一点,试图挡住那张照片。
阿莫斯看见了。
“塞德,那张很好。”
“爸爸。”
“你那时候非常有决心。”
迪戈里夫人把茶递给秋母亲,语气很平静。
“也非常不愿意承认那把扫帚太重。”
秋父亲看着那张照片,笑了一下。
“秋小时候也这样。”
秋抬头。
“爸爸。”
秋父亲端起茶杯。
“我还没说是什么。”
秋母亲看了他一眼。
“张先生。”
秋父亲低头看了看杯子,又抬眼瞥向秋母亲。
阿莫斯却已经来了兴致。
“哦?秋小时候也拖过扫帚?”
“没有。”秋父亲看了秋一眼。
“秋小时候不太爱吃早饭。”
“但她会等我削苹果。”秋父亲说,“我刚切好,她就只拿我递过去的那几片。”
秋母亲把茶杯放下。
“因为你每次都把最甜的挑出来给她。”
秋父亲像想反驳,最后只是低头喝茶。
塞德里克看向秋。
秋抬眼看了塞德里克一下。
“他切的苹果很好吃。”
塞德里克低头咳了一声,茶杯刚碰到唇边,还是没压住笑意。
秋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把茶杯举高了一点。
阿莫斯笑得很高兴。
“看来孩子小时候都差不多。”
“阿莫斯。”迪戈里夫人提醒他,“别一坐下就把孩子小时候的事都说完。”
“我只是说说。”阿莫斯说,“塞德小时候的事也不少。”
塞德里克把杯子放下,看了阿莫斯一眼。
秋低头看着茶面,杯沿挡住了一点笑意。
迪戈里夫人把一盘小饼干推到秋面前。
“尝尝这个。刚烤好的。”
盘子里是柠檬小饼干。
秋看了一眼。
塞德里克也看了一眼。
他很快把盘子往她那边推近一点,声音低得只有她听见。
“我试过一块。”
秋抬眼看他。
塞德里克继续说:
“这次不酸。”
秋拿起一块。
饼干还带着一点温度,柠檬味很淡,糖霜在舌尖慢慢化开。
她咬了一口,看向他。
“很好吃。”
塞德里克低头咬了一口自己的饼干。
迪戈里夫人正好回头。
“塞德,你刚才说什么?”
塞德里克立刻拿起一块饼干。
“我说这个很好吃,妈妈。”
秋低头喝茶,杯沿挡住了唇角。
阿莫斯正在和秋父亲研究那只小青瓷茶罐。
“明前龙井。”秋父亲说,“茶叶嫩,水太烫会苦。先放一会儿再泡。”
阿莫斯听得很认真。
“茶叶也会被烫坏?”
秋父亲想了想。
“差不多。”
阿莫斯点头。
“那确实应该小心。”
秋母亲低头喝茶,眼里有一点笑。
窗外又有风吹过。
苹果树枝上的水珠轻轻落下来,敲在窗台外侧。
屋里茶香、小饼干的甜味,还有飞路粉留下的一点灰味混在一起。
——
茶喝过两轮,窗边的水珠少了一些。
阿莫斯把那罐明前龙井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迪戈里夫人接过去,放进厨房柜子里。
“别放太高。”阿莫斯说。
迪戈里夫人回头看他。
“刚才是你说它很珍贵。”
“珍贵也可以放在我够得着的地方。”
秋父亲听见,笑了一下。
中午那顿饭比秋想象中轻松。
阿莫斯几次想把第二项比赛讲得再详细一些,都被迪戈里夫人递来的茶杯打断。塞德里克低头喝汤,没有接话。
秋母亲坐在旁边,低头喝茶,眼里有一点笑。
秋父亲看见塞德里克伸手接茶杯时,目光在他手腕上停了一下。
“黑湖那天受的伤,后来处理得及时吗?”
塞德里克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庞弗雷夫人看过。”他说,“药膏很快就让伤口合上了。”
秋父亲点点头。
“那就好。”
秋父亲把茶杯放回杯碟上。
“学校医疗翼一直有人值班?”
塞德里克说:“有。”
阿莫斯立刻接了一句:
“庞弗雷夫人非常可靠。”
塞德里克看了父亲一眼。
阿莫斯把汤碗往自己面前挪了一点。
“这是事实。”
秋父亲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下午的光慢慢从窗边移到地毯上。
秋的行李先被送到楼上。塞德里克原本要自己拎,阿莫斯已经抢先一步拿起来,说“客人第一天来,不能让人自己搬箱子”。迪戈里夫人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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