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里绿间数到一百二十秒的时候把余濯推醒了，余濯坐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腿倒是比刚才轻了一点，至少不抖了。
“两分钟到了？”他声音有些沙哑。
绿间把水递过去，“到了。”
下半场回来，中谷让他和高尾再上一次，眼看银望的防守强度又往上提了一档，余濯运球刚过中线，对方控卫就贴上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协防的，两个人夹他一个，很刁钻的角度。
余濯把球护在身侧，视线扫了一圈，绿间被贴着，宫地被卡着，木村在低位要球但位置太深，无力感像一张网从地上爬起固住了他的手脚。
进攻时间走到十五秒，余濯不得不把球传出去，宫地单打不中，银望抢到篮板，三秒之内球已经到了前场，上篮打进。
分差回到七分。
余濯跑回去接球的时候腿还是沉的，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站直了，他有这么一瞬间的不真实感，他真的属于这里吗？他为什么在这里？
脑子里的东西很乱——银望每个回合的跑位、刚才那个失误的细节、绿间上半个回合被贴的角度、木村低位要球没要到位的时机，以及他以前是怎样从小学到中学再到大学最后到研究生，读了将近20年的书，这些全混在一起，像潭死水一样包裹着他。
黑发少年站在球场中央，不跑，不动，就这样静静的看向篮筐。
他以前其实有超忆症，穿了这么久，他以为没事了，可是，为什么这具身体也有，还是说……这原本就是他的身体。
熟悉的感觉让余濯头皮发麻，汗浸湿了衣襟，他真的，在，打篮球！
余濯还记得15岁自己存钱买下心仪很久的篮球，还没和朋友分享它，父母就把少年还没成型的梦想扼杀。
接着是数不清的考试，周考、月考、中考、高考、考研，累吗？他不知道，周围的人都说要这样才有出路，才娶得到老婆，可是课文里夫人应该是知己是爱人，不仅仅是搭伙过日子的角色。
余濯认为爱情、友情和亲情是不一样的，亲情首先是基于一层身份的保护同时也是束缚，就像他们能以父母的名义给自己带来一些看似合理的伤害，但同时自己也可感受到孩子身份带来赖以生存的物质基础和部分关爱。
余濯上辈子可能得到过亲情的爱，但他从来没有得到过真挚的友谊，那种慢慢畸形的环境让他变得麻木，不愿意展露自己，他渴望别人进入他的世界。
小小的饭桌上永远都说学业，只要他周围有几个稍微亲近的同学，桌子旁的两个人就开始审判。
“那个同学成绩怎么样？一般？你怎么能跟那种人玩，妈妈跟你说了要多跟学习好的玩，多学学人家是怎么拿竞赛奖的！”
“妈这都是为你好，你长大就懂了。”
“这次又没考过×××，你让我和你爸的面子往哪放，我不缺你吃不缺你穿，你能不能懂事点！”
父亲一般都是沉默的旁听者，亦或是帮凶。
余濯做不到完全恨他们也没办法完全爱他们，像一件湿大衣，脱下冷，穿上也冷。
学生时代的他没有朋友，父母告诉过他人是不需要朋友的，只要学习好了就会有人跟你玩，但……这是真的是朋友吗？
余濯这辈子，想找到自己，也想找到属于自己的朋友，真正的朋友到底该是什么模样，他还没有答案，但他想去找。
余濯弯着腰撑膝盖，眼前的木地板在视线里晃了一下，银望每个回合的跑位、刚才那个被夹击的细节、绿间被贴的角度、木村要位没要到位的时机，全在脑子里挤成一团，像有人把整场比赛的录像带塞进他脑袋里然后按了快进。
他站起来，拍了两下球，运球过半场。对方控卫又贴上来了，后面的协防也跟过来，余濯把球护在身侧，这次没急着传出去。
“余濯！”绿间在右侧被贴着，喊了一声，意思是让他把球往自己这边送，余濯看了他一眼，没传。
他注意到银望的协防往绿间那边偏了半步，但底线的防守还在盯着木村，没有动。
他把球往左边一推，宫地从侧翼绕出来接球，宫地接球的时候面前也是空的——银望的防守全压在右侧了，宫地中投，进了。
“他们右侧堆了四个人。”余濯跑回半场的时候经过绿间身边，声音不大，只够两个人听见。
绿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下一回合跑位的时候从右边换到了左边。
银望的控卫推进过来，余濯退到罚球线附近，他现在跑不动了，但站着的时候脑子里慢慢沉下来，信息的碎屑在往下落，有的沉底，有的浮起来。
他看见银望的控卫运球节奏是两快一慢，右边突之前会先往左看一眼，底角的射手喜欢往前站半步等球，防守轮转的时候弱侧收中路但永远慢半拍。
这些信息上半场全在脑子里撞，现在不撞了，安静地排好队。
“高尾。”余濯在场上喊了一声，高尾刚被换上来，站在侧翼看着他。“你站弧顶，我下去。”
高尾愣了一下，跑过来接球，余濯把球交出去之后没往弧顶走，他走到罚球线右侧靠下的位置，站住了。
这个位置不运球，不推进，但他能看见全场——比在弧顶看得清楚，因为弧顶太远，视野广但细看不够，站近了才能看清每个人的脚步和重心偏移。
银望的控卫跟过来，余濯不运球，他就没法掏，余濯站在那，像根钉子。
高尾在弧顶持球，绿间从左边绕掩护出来，高尾球传过去。
绿间接球的时候锦银望的防守扑上去，绿间没投，把球回给高尾，高尾再传底角，宫地接球突破，分给内线的木村，木村打进。
“你站那干什么。”银望的控卫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余濯大喘气，“累了，歇着。”
“歇着？”对方显然不信。
余濯没再说话，眼睛盯着银望的进攻跑位，他们打了一个挡拆，控卫往右突，余濯卡住他往里的路线，控卫只能分球给外线，三分不中。
“哈哈，骗你的。”少年调皮的笑道。
木村抢到篮板，高尾推反击，余濯慢慢跑过去，又站到了罚球线右侧靠下的位置。
这次银望的防守乱了，因为余濯站在那个位置，不运球，但每次球传到他手里他就立刻出球，不运不调整。
球经过他的手再出去，节奏跟别人传的完全不一样——他传得太快了，快到银望的轮转永远慢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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