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是个微妙的年纪。明明还在中学，可离成年却只有短短一年了。而在巴西，十六岁就已经可以结婚，同年级有些女生手上已经戴上了订婚戒指，卡莉在学校听到这种话题感觉都不是一辈人了。
而且，她到巴西竟然马上一年了。
她翻看自己刚到巴西时写的日记都无法共情当时的自己怎么会有那么大的怨气。现在的她看到曾经写下的文字只想笑。
这一年里，她从十六岁长到十七岁，身高从一米六五长到了一米六七，体重控制得很好，数字稳稳地停在她满意的那个刻度上。头发从肩下留到了齐腰，每次洗头护理都要多花二十分钟。成绩从吊车尾爬到了中上游。和格兰特的关系也改变了，一年前的自己肯定无法想象现在的自己竟然能和父亲撒娇。
更重要的是，她认识了莱特一家。西蒙尼的贴心照顾，还有和莱特兄弟的各种玩耍，甚至那有意思的大家族。她第一次体会到了一个完整的家庭能带来的温暖。
格兰特前阵子又提起想让她了解一些公司的事情。这次不是晚餐桌上的随口一提，而是让阿弗雷德在书房里准备了一整套公司资料，从业务板块到组织架构，装订得整整齐齐。卡莉在书房里坐了十分钟，翻了前三页，然后合上文件夹，说了一句“爸爸，我不适合”。格兰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服她。那天晚上她路过书房，看到格兰特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对着那叠被退回的资料发呆。她的脚步停了两秒，然后继续走向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橙汁。她还没有答案，但她知道继承家业不是她想要的。如果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至少可以先排除不想要的。
拒绝格兰特之后，她决定换一个方向探索。虽然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但这么多年，从父亲和阿弗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她也拼凑起了一个妈妈的形象——巴西人，金发碧眼，年轻的时候在圣保罗当过一段时间的模特，然后到了纽约发展事业。热爱美食，性格开朗。
既然她在巴西——她妈妈出生长大的地方——或许可以从这里找到一些线索。
【如果妈妈还在的话，她会鼓励我去做什么呢？】
【会是模特吗？】
卡莉站在穿衣镜前，侧过身看自己的轮廓，把头发撩到一边肩膀，收了收下巴。她的身高和外形应该算是符合要求。可是她想当模特吗？
【或许是美食家？】
卡莉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烤蔬菜，皱着眉分辨里面的香料。罗勒，百里香，还有一点点肉豆蔻。烤的时间多了两分钟，边缘有一点焦。可是还是很好吃。对于美食就算有瑕疵她也不喜欢挑刺，她更喜欢感受美好的那一部分。而且这能赚钱吗？
巴西的夏季天气非常好。天空蓝得像是被调过色相饱和度，阳光从早上六点一直灿烂到晚上七点，街边的三角梅开得一簇一簇，风里有海水的咸味和烤木薯的焦香。卡莉只要有空就开着她的悍马在圣保罗到处转。
她去过老城区的跳蚤市场，在成堆的旧家具和古董唱片里翻出一件手工刺绣的桌布，摊主说是上世纪四十年代的东西，来自巴西北部的一个小镇。她去过日本移民聚集的利贝尔达迪区，在一家开了二十年的和果子店里吃了六个不同口味的团子，然后买了三盒带回去给西蒙尼。她还去过圣保罗大教堂后面的小巷子，那里有一面涂满了壁画的墙，画的是巴西从殖民地到独立的历史，色彩浓烈到让人站在前面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不过，探索城市的路程并非一帆风顺。上周她在车流里被堵了二十分钟，摇下车窗透气的时候，一只手从窗外伸进来，拿着武器威胁着就抢走了她的包。
报警之后，阿弗雷德用他一贯平静的语气提出了带保镖的建议。卡莉认可但感觉不舒服。她选择出门只带一张信用卡和一点点零钱。甚至车也不开了——圣保罗的交通本来就堵得让人想砸方向盘，加上被抢的阴影还没完全散掉。她换了一辆自行车，车筐是藤编的，她在上面绑了一条在商场买的黄色丝巾。骑车还能顺便锻炼身体，更贴近街面上的东西，开车的时候很多细节是一闪而过的，骑车的时候才能停下来看。
周末休息的最后一天，她又骑车出去了。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沿着没走过的路骑，遇到感兴趣的巷子就拐进去。她在维拉马达莱纳区找到一家藏在二楼的小餐厅，没有招牌，只有一个手写的黑板立在楼梯口，写着今天的菜单只有两道菜。她点了其中一道，炖黑豆配烤猪肉和橙子片。端上来的时候是装在一个粗陶碗里的，碗边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但味道让她差点想冲进厨房把厨师挖到自己家里去。她把餐厅的地址记在本子上，准备以后可以多吃吃这家。
午饭吃完，在外探索就已经三个小时了，她决定结束今天的探索，踩着自行车往家的方向骑。
午后的风带着热气，她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把被风吹散的金发拢到耳后，嘴里还残留着刚才那碗黑豆饭的余味。
背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气喘吁吁的喊声，断断续续的，被风声削去了大半。
“卡莉——”
她捏住刹车，一只脚撑在地上，回头望去。
竟然是卡卡！他背着一个深蓝色背包，手里攥着一张被捏得皱巴巴的地图，深棕色的卷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他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气才直起身来，脸上带着那种失散多年终于找到组织的庆幸。
“太好了！我竟然遇到了你！”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把地图举起来晃了晃，像是拿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物。
“你怎么在这儿？西蒙尼不是说你去俱乐部的朋友家玩了吗？”卡莉把自行车调了个头，推着车朝他走了几步。
卡卡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有一撮翘起来的卷毛被他越抓越翘：“马塞洛过生日，请了我们青训队的所有人。我们从昨天就开始玩了，在他家过了一夜。今天结束的时候，我想着，可能，也许，我能自己回家呢？就试着找了一下路。”
“然后——？”
“然后我就找不到了。”他把地图展开给她看，有点委屈，“我还专门买了一份地图，我感觉明明看懂了地图的，可怎么走都不对”。他抬起头嘴角下垂，失落的表情诚恳而坦荡，“而且妈妈不让我和陌生人搭话，我也不敢问路。”
他的额头上还挂着一层薄汗，鼻尖也被晒得有点发红，但他说“感谢上帝，我竟然在最需要的时候遇到了你”的时候，整个人开心得像一只在丛林中找到主人的金毛犬，就差摇尾巴了。
卡莉看着他笑得异常开朗的表情，把已经涌到嘴边的“你怎么连路都找不到”咽了回去。她拍了拍自己的自行车后座：“上来吧，我载你回去。”
卡卡听话地跨上后座。自行车肉眼可见地往下沉了一截，轮胎和地面发出一声闷闷的挤压声。卡莉眼睛瞪大，握着车把往前蹬了好几下才蹬动。
“你怎么这么重？完全看不出来！”
还有一个月就满十七岁的卡卡，在这一年里从一米六五长到了一米七五，整整十厘米。但身高的增长像是把一根面条拉长了，他的重量没跟上身高的增长速度。他的食量已经是迪甘的两倍，吃起东西来胃里像住着一支球队，但体型看上去还是单薄得让人想给他加餐。西蒙尼为此操碎了心，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加饭，效果甚微。
不过，即使是看起来单薄的身材，骨架也比卡莉重多了。骑到上坡的时候，卡莉果断从车座上跳了下来。“不行，换你载我。”她把车把往卡卡手里一塞，自己坐到了后座上。卡卡的背在她面前挺得笔直，运动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她下意识地伸手搂住他的腰。手指触到的是意料之外的结实——腰侧有一层薄薄的肌肉，是长年跑动和训练留下的痕迹，藏在宽松的衣服下面，看不出来，但摸得到。
她又捏了两下，像是在验收一批意外发现的好货：“还是有肌肉的嘛，就是太瘦了。”
自行车在平地上画了一个惊险的S形，车把猛地往右偏了一下，差点蹭到路边的垃圾桶。卡卡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点颤抖：“好痒，别捏我腰。”
“嘿嘿嘿，”卡莉收回手指，往左边指了指，“错了，往左。你怎么看的路？”
“我不认识啊，凭感觉骑的。”
“你往那栋红房子骑，看到没有，最高的那个屋顶。不用管中间的路怎么绕，盯着它就行。你可以学一下我这个方法，找关键建筑物当坐标。不管路怎么拐，只要朝着那个方向走，就不会彻底迷路。”
“卡莉，你真厉害。”卡卡的语气充满发自肺腑的赞叹，像一个刚刚被传授武林绝学的徒弟。
“别东拉西扯的，快点骑。”卡莉又捏了他一下，力道比刚才轻，像按一个加速键。她发现了一个事，只要捏一下他的腰，卡卡蹬车的速度就能快上那么一截，特别有意思。这样的逗弄让骑车的卡卡感到既折磨又享受。
骑了一会儿后，卡莉忽然拍了拍卡卡的后背：“等一下！右边有个冰淇淋店，我要去吃。”
“我也要吃。我请你。”
“当然可以。”
卡卡把自行车在店门口锁好。店面不大，只有三张桌子，菜单用彩色粉笔写在一块小黑板上。卡莉趴在冰柜前研究了快五分钟，把每一种口味都问了一遍，芒果百香果偏酸还是偏甜？巴西莓的是纯果肉还是加了奶？巧克力脆片是黑巧还是牛奶巧？店员被问得满头大汗，卡卡站在旁边抱着手臂等她，嘴角带着一点他自己没意识到的笑。
最后卡莉点了两个球，一个巴西莓一个芒果百香果。卡卡点了巧克力脆片和焦糖。两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卡莉吃了两口自己的，然后勺子就径直越过桌子，挖走了卡卡小半勺焦糖的，又尝了一口巧克力脆片，然后把自己的芒果百香果推到卡卡面前让他也试试。她各吃了几口就满足了，剩下的全推给了卡卡。卡卡接过两个已经半化的冰淇淋球，用勺子把融掉的部分刮到一起，吃得干干净净，连蛋筒尖都嚼得咔嚓响。
卡莉能够几口吃到4个口味的冰淇淋，满足了口腹之欲又不长胖，而卡卡把所有剩的都打扫干净，两人都吃得很开心。
出门的时候，卡莉发现竟然有人在撬他们的自行车锁。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声音比平时高了至少两个调：“嘿！干什么呢！”撬锁的是个瘦高的男人，穿着脏兮兮的T恤，手上套着一把大力钳。他使劲提了两把，车锁纹丝不动。那男人放弃了锁，转头一把抓住卡莉手上的手包，拽了两下拽下来了，转身就跑。
卡莉想追上去，脚还没迈出去，腰就被两条手臂从后面牢牢环住了。
“别追！万一他身上有刀呢？”卡卡担心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他的手臂不像他的性格那么温和，箍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比她想象的要快。卡莉突然发现卡卡竟然比自己高了一些。
卡莉被他抱着，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只好停在原地。她的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对于圣保罗的治安本来也不该期待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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