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封元年，夏。
宫城西侧役场高墙耸立，隔绝了宫内繁华。白日工匠劳作的喧嚣散尽，暮色沉沉压落下来，空旷庭院死寂得可怕，唯有晚风卷着细沙，掠过荒芜地面，簌簌作响。
院内守卫、管事早已被我尽数支开，院门紧闭，内外隔绝。偌大庭院，只剩三人。
我立在青石台前，身姿端凝、气场沉冷；上官婉儿静立身后半步，眉眼清澈，心底仍存着浅薄执念，暗自轻视那跪地的少年罪徒，只当他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无用废物；阶下，来俊臣身着粗糙囚衣，颈手轻镣缠身，尘土覆满衣袂，长久俯首跪地，姿态恭顺卑微。
他蛰伏多日，日日被宫规碾压、被未知恐惧磨敛戾气，看似早已驯服，可市井养出的狡黠与窥探欲，早已入骨，片刻安分便忍不住妄动心思。
死寂之中，他按捺不住心底探究，头颅微抬，狭长眼眸飞快抬眼，余光一瞬，大胆直视我的方向。
就这一眼。
一瞬逾矩，一瞬犯忌。
我神色未动，周身暖意尽数收敛，彻骨寒凉骤然笼罩全场。抬手落掌，动作干脆利落，不带半分迟疑。
“啪——”
清脆凌厉的巴掌声撕破庭院死寂，回荡在高墙之内，久久不散。
巨大的力道将来俊臣打得头颅偏侧，半边脸颊瞬间泛起通红掌印，灼痛刺骨。他身躯猛地一颤，镣铐相撞，发出细碎急促的叮当声响。
无半分委屈，怨怼。他极懂审时度势，瞬间压下所有心绪，头颅重重埋下，额头紧贴冰冷泥地，脊背绷得僵直，彻底五体伏地，惶恐俯首。
我的声音冷冽如霜，字字诛心，碾碎他的侥幸：
“谁准你直视吾？”
晚风骤静，全场屏息。
身后的婉儿浑身微僵，眼底懵懂碎裂大半。她从未见过我这般冷厉决绝的模样，昨夜灯下温柔揉她发顶、轻声细语宽慰她的姐姐，与此刻掌刑立威、气场森冷的人，判若两人。
垂眸俯瞰阶下伏跪的少年，指尖拾起石台上厚厚一册罪状卷宗。纸页沉重，字字皆是他亲手犯下的累累劣迹，桩桩件件，踩在大唐律例死罪边缘，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语速平缓，却字字致命，当着婉儿的面，逐条细数他的罪责：
“昔年混迹市井，偷窃邻里财物，事发反诬告良善、颠倒黑白；聚众寻衅斗殴，致人重伤、扰乱乡邻；捏造无端事端，讹诈乡绅富户，敛取不义之财。”
抬眼，眸光冷彻，直直落在伏地的来俊臣身上，收尾一句，沉如落锤：
“来俊臣，你桩桩件件，犯下的可都是死罪。”
死罪二字，压得人喘不过气。
来俊臣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细密冷汗顺着额角滚落，砸入泥土，悄无声息。剧痛、威压、死罪定论层层叠加，换作寻常少年，早已崩溃瘫软、跪地求饶。
可他是来俊臣。绝境之中，最是冷静，最善复盘，最懂取舍。
他伏在地上，心神飞速翻涌、推演全盘始末。
若这位女官当真想要他死、当真要依法治罪，这满满一册罪证，早已送入官府、递交大理寺，他早已身首异处，根本无缘踏入皇城役场，更无机会近距离立于她身前。
但是她却手握他全部致命把柄，压而不发、罪而不惩、囚而不杀。
再联想自己无端入狱、量刑蹊跷、精准调入宫役的每一环——根本不是意外，是人为布局，是眼前这位身居高位、手握暗权的女官，一手操盘、构陷、锁死他的命运。
她抓他、控他、吓他，绝非心慈手软。
唯一的答案，唯有二字：有用。身上有她想要的东西
想通这一层，心底恐惧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功利的赌性与臣服。
他一无所有，无权无势、无才无德，唯一能入贵人眼、唯一可做筹码的，唯有这一副被我亲口点评过的美艳皮囊。
来俊臣压下所有阴戾、不甘、算计锋芒，将一身傲骨、市井戾气尽数碾碎。
头颅深埋，身躯微微前挪，侧脸轻柔温顺，缓缓蹭过我的靴面与脚踝。动作极尽讨好、极尽柔驯、极尽卑微，无半分戾气，全然是狐兽乞怜、俯首认主之态。
少年刻意磨软嗓音，压低声调，气息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顺从，低声呢喃：
“请姑姑恕罪。”
低眉顺眼，狐骨尽露。
身后的婉儿瞳孔骤缩，心神彻底震颤。
她从前只当此人是孱弱废物、不值一提，此刻才亲眼看清：恶人从不是愚笨粗鄙，而是能屈能伸、绝境清醒、洞悉利害、不惜折腰乞生。她书本上学来的礼法道义、君子风骨，在这人心深渊面前，单薄得不堪一击。
静静垂眸，俯视脚边这头彻底伏低示弱的少年恶狼，眼底只有掌控全局的漠然。
来俊臣够聪明、够通透、够隐忍、够能屈能伸，也够恶。
正是我要的那把暗处之刃。
良久，庭院风声静歇，垂眸看着脚边全然臣服、却心底藏疑的少年来俊臣，语速极缓，音色冷而淡，字字沉落于死寂之中，带着碾压命运的绝对掌控与无尽留白：
“你可知，吾为何如此？”
这一句没有诘问、没有施压，更像一场落定命运的宣判，轻飘飘的问句，却堵死了所有侥幸与退路。来俊臣浑身一僵，额间冷汗愈发汹涌，方才复盘出的所有答案、所有自我揣测，在此刻尽数崩塌。他看得清“有用”的表象，却摸不透我布下整盘棋局的真正深意，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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