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事借着廊下的灯,将前后两行又看一遍,问:“请的是锦美人?”
来人答是,催她快些。
“那这不对。”
内侍的脸色微变:“有个不对,旧籍上这样写,便照旧籍来问。上头已经等着,姑姑在这里挑字眼做什么?”
掌事将纸转向灯下,指着领人去处。
“这里写的是女乐,承接也是乐籍值处。锦美人早已不在女乐当值名下,要问她的事,自当另行传见。”
她说得不快,手指却按得极紧。
内侍伸手要抽那张纸。
掌事侧身避开:“请公公稍候,奴婢去问问。”
“你敢不听?”
“来过的凭验,本就须留下记录。”掌事不急不慢。
两句话间,旁边宫女已往内报信。小锦儿披衣出来,看见来人,脚下便顿了一下。
这人不是昨日送琴的那个。
这一个她也见过,却从未同他说过话。对方见她出来,立即行礼,把奉东宫之意的话又说一遍。
小锦儿先问:“殿下让谁问?”
“回美人,这个奴才就不得而知了,那边到了自然有人。”
她的手慢慢拢进袖中。
“那便等公公问清吧。”
内侍身后两个奉差护卫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问,是否先遣人回话,内侍却不肯,说晚了担待不起,往前一步便要越过掌事。
小锦儿没有留在门边同他争,照昨日议定的办法退回内间,让宫女关住里门,自己站在窗边听外面的声响。她心跳得极快,耳边一阵阵发热,却还是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又过了片刻,外头争了几句,脚步忽然多起来。
早已接到东宫知会的护卫赶到,将强要入内的人隔开。那内侍仍喊是奉命,其中一个随行护卫却先退了,说明自己只领了护送的差,不曾奉命强行带走宫妃。
掌事趁此将此事说与护卫首领。
等来人被隔在外院,掌事才发觉自己后背已经湿了。
她站得太久,脚心发木,想换一只脚使力,又怕显得心虚,硬撑着没动。
“先把经过记下来。”过了半晌掌事才开口。
小宫女眼巴巴看她,她握了握那姑娘的手,发现一样冷。
“别怕,我们只照看见的说。”
屋里传来锦美人唤人的声音,她这才回头进去,小锦儿听完她的话,先叫她坐片刻,她不肯,倒是小锦儿自己站起来,将椅子往前移了移。
“你方才替我站在那里,如今坐一坐,不碍事。”
掌事听见这一句,喉头竟酸了一下,仍只侧身坐了半边。直到捧住温水,才发现自己握杯的手也在轻轻颤抖。
林冬亦得到消息时,顾舒玄尚未歇下。
她原已换了寝衣,听完又重新穿好。顾舒玄让广元先去请宗正处当值之人,自己将昨日前后所收的几项记述取出来,分别带上。
“锦美人可好?”林冬亦问。
“都好,只是这么一闹怕是惊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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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锦儿没有再去歇息,只在自己住处的外间说话。顾舒玄与宗正遣来的人在另一边先听来使所述,林冬亦陪她把近处经过说明。
小锦儿端着热水。
“臣妾方才躲进去了,没有留下看他们拿人。”
“本宫听说了。”
林冬亦看着她:“你本来就该先避开。即使真是奉旨,他们也不该如此无礼僭越。”
小锦儿低下头,肩膀慢慢松了些。
窗外灯影交错,人来人往,她看得见掌事宫女红木仍站在廊下回话。那人平日也不过替她管些日常物件,方才却真的挡在前头,咬住纸上那一处不肯让。
她叫宫女送一盏热水出去给红木,想了想,又叮嘱别打断问话,等问完再给。
林冬亦将这一眼看在心里,没有多说,继续问来人是否提过昨日那封信。
“没有。”
“可曾提起阴美人?”
“也没有。”
她答得很明白。
不多时,外间的盘问渐渐有了结果。
来领人的内侍起初只认自己领差,不知别的;等问到从何处领到文书,他才说出新近协理护宫的值房。那张纸也确是从那里抄发,承办内侍何庆在领用处留过名。
顾舒玄接过来,看见纸边印记,目光停了片刻。
广元站在旁边,也认出来了。
是三公主管下刚理顺的那处值房。
一时,屋里忽然静下来。
顾舒玄没有立刻发问,只将纸平放,手指从页边移开。
他随后又道:“值房出了这张纸,与是谁授意,是两件事。都要问不能省。”
林冬亦在门边听见,抬眼望他。他也看了她一眼,却没有解释。
小锦儿仍不知道外间查到了什么,只觉得来往的人说话越发谨慎。她望着林冬亦,见对方神情有异,便没有再问自己几时可以安歇。
林冬亦替她把披衣拉好,叫人送一点容易入口的东西。她不想吃,还是勉强用了两口,免得胃里一阵阵烧心。
外头有风把灯吹歪,宫人上前扶正,罩里火光摇晃着,渐渐稳住。
何庆是连同收发簿一道被唤来的。
他年纪不很大,进门时先看了一眼被留的内侍,随即垂头见礼。问到这张调令,他承认由自己发出,却说只是整理旧籍,未曾让人以宫妃礼数传召,是底下办差的人误会。
顾惟桢也已赶到,听完先让他看纸上所写。
“即是如此,为何要她独自随行?”
“怕人多口杂,旧时女乐的差不便牵扯……”
“她如今是美人。你不知道?”
何庆额上见汗,不敢再争辩。
顾惟桢没有高声,只将前日才正式发下的章程放在一旁。
“这一条是谁令你们照行?”
他有些犹豫,随后低声答:“是……三公主。”
何庆嘴唇动了动,又去看太子。
顾舒玄端坐着,脸上没有他盼见的示意。他便重新低头,说本是受命先请人出来问,不料来人行事急躁,才生出误会。
“受谁的命?”
他沉默了。
旁边值吏把收发簿翻到对应一页。纸上时刻、领用之人、所取旧式文书均能对上,单独列出的这一差,前头还有一笔奉召入见的记档。
顾惟桢问得更细:“何时入见,谁传你,出来后与谁一道领的?”
他说了两个名字。其中负责传唤的当值内侍尚在宫内,很快被请来,单独问过,确曾看见何庆入见三公主,退下后便往文书处领了旧式调令。至于里头说过什么,他在门外,并未听全。
另一个在旁协理收发的小吏,也认领纸是何庆本人吩咐,尤其说过仍按女乐旧籍写,不用改成宫妃传见。
何庆听见小吏认了领纸,忽然抬头道:“旧式纸张也是值房准用的,并非奴才私藏。只是各用各的,奴才当时……”
说到这里,他又停了。
顾惟桢问:“当时怎么想?”
“上头说只是查验旧差,奴才便以为不须另请宫妃传见。”
“哪一个上头?”
何庆的目光再一次落到太子身上。
他直到此时仍存着一点侥幸。皇子与公主终究是一家人,底下人把事情说小些,也许此刻受两句责,往后便不用再问。可太子坐在那里,没有替他接一句话。
顾惟桢让人把何庆先前奉召的一段重新念过。
不是逼他换说法,是问他究竟在哪一句领会出可以按旧籍带人的意思。他若自行揣测,便承认是自己的揣测;若亲耳听见,也不许再拿一个上头把人藏掉。
何庆额上的汗终于滚下来,落在袖边。
“奴才听见过。”
“那便把原话说清楚。”
屋里没有刑具,也没有喊打的声音,可那一页已经被两处旧记对上的差遣摊在眼前,使他再想把责任轻轻推回不知情,已经无路可走。
顾舒玄看着这几份分开的记述,手指渐渐收紧。
这已经不是一枚印记能解释的巧合。
何庆等到两处话都问完,肩背终于塌下去一些。他抬头望向顾惟桢,又看太子,声音极低。
“公主说……只是先把人请出来,不必惊动各处。旧女乐的来往,本就可以照旧籍核查。”
“奉东宫之意,也是她让写的?”顾舒玄问。
何庆伏了下去。
没有立刻回答,已使屋里的寒意更深了一层。
顾舒玄又问了一遍。
他才答:“是……”
林冬亦站在屏风另一侧,手指停在衣带上。那一声很轻,她却听得清清楚楚。
就在几日前,顾凌曦还坐在她身旁说漓州的糖酥,说叔父嫌甜又舍不得不吃。她们一同改过请医的条目,那字也是公主亲手添的。
如今摆在桌上的另一张纸,同样从她经手之处出来,却要借东宫的名字,把一个已成宫妃的人按旧女乐差遣带走。
林冬亦没能立即明白。
她抬头看向顾舒玄,却发现他的脸色比自己还白。
顾惟桢让何庆将亲自听见的原话逐句再说,听不清的只认听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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