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报信的小内侍跨进东宫门槛时,天还没有黑透。
西边一抹残霞压着宫墙,墙根积雪被照成淡淡的胭脂色。广元在门内听完,脸上惯有的笑意便收了。他没有多问,将人留在外间烤火,自己掀帘进去。
顾舒玄正看德妃那份记述。
听到最后一句,他将纸放下,先问:“徐公公此刻在哪里?”
“已从值房出来,说随后便到。”
林冬亦也在。她原替顾舒玄按着翘起的纸角,闻言手指一松,纸页卷起一线,擦过他的手背。
这与前一回那枚私印不同。
那一夜徐临越是在等人救,如今却先把自己送了过来。
顾舒玄起身,让广元去请晋王,再请宗正卿来。广元应下,走到门口,他又添了一句:“照实说。不是家宴,也不是请叔公来替孤说情。”
灯一盏盏点起来,屋里明了,窗外便显得更暗。林冬亦看着他提笔写邀帖,待墨迹稍干,才将那页纸交给等候的人。最后一个人离开,顾舒玄抬眼,发现她仍站在案边。
“你要问什么?”
她摇了摇头,又点头。
想问的太多。徐临越究竟打算说到哪一步,说完以后又能不能让他活到天明;皇帝尚在病中,会不会把今夜这一场看成儿子们趁虚相逼。还有姐姐,那些曾被她反复想起的求医与等候,总算又走到一个可能问明白的人面前,她竟有些不敢想,这一回会听见什么。
顾舒玄等了片刻,伸手牵她。
她指尖很冷。他将手炉往她掌中放,自己却没有立刻松开,低声道:“问到哪里,便记到哪里。你若撑不住,先回去,不必陪着听完。”
“我听。”
声音不重,却没有迟疑。
他看了她一眼,点头,让人备热水。
徐临越到得比晋王早些。
他没有乔装,也没有从哪个避人耳目的角门进来,仍穿着当值时那身衣裳。广元引他过廊,沿途的宫人照旧行礼,他竟还记得侧身让一个捧着汤盅的小宫女先过,等进了门,才将那副从容收起来。
他跪得很实。
膝头落地的声音,使林冬亦心里一紧。
“奴才有罪,来向殿下自陈。”
顾舒玄没有先扶他,问是什么罪。徐临越从袖中取出一页折起的名册,说次日卯后,姚顺与另外两名候问之人就要换地方,其中一处今后不能由现下问案的人直接提见。
纸上字迹齐整,连用车的时辰都定了。
“这是你能经手的?”
“本该由奴才查完,发往承接处。原件还在值房,这份是奴才按原件抄的,哪一处谁写、谁传,奴才都能认。”
“为何没发?”
徐临越垂下头。
“奴才怕再等,往后便只剩这张纸能答话了。”
他惜命,这句话里也仍有惜命的意思。眼看着知情的人被一处处分开,他知道自己未必永远能站在调人的这一边。有朝一日自己的名字写进去,旁人是否也会同他从前一样,看过一眼,提笔照准?
顾舒玄请他起来坐,他却没有动。
“殿下先别叫奴才起来。今日有些话,坐着说不出口。”
林冬亦望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这位总管时的情形。那时他无论领谁、送谁,脸上总带着恰到好处的笑,仿佛宫里所有难事,到他手里都能变得顺遂。如今还是那张脸,跪在灯下,眼角的纹路却深得厉害。
她让人取了一方厚垫,放在他膝旁,没有逼他用。
顾寻萧进来时,一眼便看见跪着的人。他的步子顿住,目光又落到弟弟面前的那张纸上,什么都没有问,先在另一侧坐下。
顾惟桢来得稍晚,肩上带着未化的细雪。
与他同来的是刑部郎中周正则。这几日复核苏景明旧籍,刑部有人随时听候传问,周正则本在近处值房,听宗正卿说御前总管来陈涉案之事,便将尚未收起的笔札一并带来。进门前他还不知究竟牵涉何人,见到两位皇子与徐临越,心下不觉有些忧虑。
顾惟桢没有绕话,问太子请自己来,是要听什么。
顾舒玄将调人一事说明,随后道:“徐公公自称参与过旧案遮掩。孙儿与大哥各有至亲在案中,不能只由我们听。还请叔公与周大人同问。”
顾惟桢望向徐临越。
“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
“今夜说下的话,须落字,须核查。样样都反悔不得。”
徐临越俯身,额头抵地。
“奴才明白。”
屋中有人将炭拨了一下。那一点细响过去,徐临越抬起头,开口便说七笔货目。
林冬亦与顾舒玄对望一眼。那几张纸早已在他们手里,折痕、拆线孔、背后的朱字,连闭上眼都能想起来。可今夜与从前不同,此刻执笔的人并不知道他们心里已经确信了多少,他要听清的,是眼前这个人究竟亲手做过什么。
广元取出原页,另将以前分存的抄件放在旁边。顾寻萧带来的残花单也展开,几份东西分得很清,没有把写得整齐的新抄本当成原物。
徐临越先认拆线处,认自己当初取下、保存的经过。周正则请他逐笔说,他便从永新十一年三月的旧号说起。
花材只是外头的名目,里头另有随物送入的东西。素瓷盏两式,封色各异,沉香木盒所藏的乙封随盏入内,后配的紫檀奁也留过对应的记法。换过人经手,也续补过东西,故而旧号并不意味着盏中一直是多年以前那一批药。
他说得慢,遇见自己不曾亲见的便停下,让周正则记不知。
“谁准许的?”
这句话问出口,连记字的笔也顿了一瞬。
徐临越抬眼,看向案上那几个朱字。
依旧随花进沁月。
他没有替它添出一句未曾写在纸上的诏命,只说自己见过皇帝阅这页,也曾当面领受照旧转入的吩咐。
“陛下知道夹送之物并非花材?”顾惟桢问。
“知道。”
顾寻萧坐在灯影里,手指搭在扶手上,一动不动。
“原来的药呢?”
“有几回未再照原样进。值房来问,是奴才回的话,说已有御前另赐,不必重复。”
“是谁让你回?”
徐临越喉间一滚,答:“陛下。”
他终于把从前绕过去的那个称呼说全。
顾惟桢的神情没有变,袖中的手却已握紧。他身在宗室多年,见过父子失和,见过兄弟争权,也见过谁将一桩宫闱旧事讲得声泪俱下,只为换个有利自己的结局。可眼前摆着物证,这位皇帝最信任的总管,又在亲口把自己往罪里送。
他不能以一句家事便使人住口。
“你当时知不知道,嘉阳贵妃的药不能这样换?”
徐临越沉默了很久。
“不敢说懂药理。可原来诊病的人问过,为何未见复诊便换了。奴才听见了,也知道他们有疑。”
“后来?”
“后来……奴才让人不要再往外问。”
顾寻萧的指节骤然收紧。
他早知道父皇的手伸进了母亲的死,早已在无数个夜里反复看过那几笔货目。可知道一只手在暗处,与听见有人说母亲门外确实有人问过、又被劝退,是两种不同的疼。
原来她并非只躺在那里,等一场谁也料不到的病。
有人迟疑过,有人看出不妥,有人开口,又被另一个人轻轻按了回去。
他看向徐临越,声音低得有些发哑:“你去见过她?”
“见过。”
“她说什么?”
顾惟桢欲开口,顾寻萧已道:“叔公,就这一句。”
徐临越看着他,眼里终于露出不能再用圆滑掩住的惶然。
“娘娘有一回问,怎么近来喝了药,仍总是乏。奴才答……答太医调护要有些时日。”
顾寻萧低下头。
良久,他将那只握紧的手松开,像是怕再不松,指骨便要在袖里裂开。他没有骂,也没有动身去御前,只将那句话重复了一遍,请周正则照原话记。
太医调护要有些时日。
周正则落笔时,墨在纸上洇出一点。他另取干纸垫住,继续写,没有将那个奴才惯会用来安抚人的答复改成更体面的词句。
门外的风渐渐大了。
林冬亦替顾寻萧添水,杯子放下时,才发现他的目光一直停在残花单的一角。她想说一句什么,却又觉得此刻无论说什么,都像在催他快些缓过来。
她于是只把水放到他够得着的地方,退回自己的座位。
顾惟桢等晋王重新抬起头,才问林淑妃的事。
案上换了一张纸。
林冬亦盯着那张纸。方才听别人问时,她尚能去添水,此刻轮到自己,袖中那只手却找不到安放的地方。姐姐的名字写下去,便只占了几个字,后面留着大片空白。
徐临越答得比先前慢。
“淑妃娘娘最后病重的那几日,御前的意思是,既有服侍惯的人,内外便不要再添乱。有来问的,都先回值房。”
“回了值房呢?”林冬亦问。
“等回话。”
“等谁的回话?”
徐临越没有看她:“御前。”
林冬亦将手炉搁在案边,声音里终于有了难以压住的颤意:“人病着,要请大夫,为什么要先等御前回话?”
这一次,徐临越没能立刻作答。
外面有人轻轻合上了一扇被风吹动的窗,窗棂碰在一起,闷闷一声。他才低下头,说:“奴才当时没有问这一句。”
林冬亦嘴唇动了动。
她想起挽星抱回来的那包东西。姐姐留下的衣裳已经叠得很平,针线包里还有一截没用完的线,颜色鲜亮,一看便知收进去时,主人并不觉得自己再也用不上它。
那些人却在等回话。
“郑荣传下来的话,你知不知道?”顾舒玄问。
徐临越点头。
“他曾来报,说淑妃宫里的人又问。奴才叫他按先前的吩咐办。至于里面哪一班换下、哪一班补进去,奴才未逐一核过。如今若只凭听说便认下,反倒会让真正经手的人躲过去。”
周正则停笔,问:“是未核对,还是不能说?”
徐临越抬眼看了他一瞬。
这位郎中年纪不算轻,乌纱帽沿压出一道浅痕,问话却很直。徐临越往常最知道如何同这样的人打交道,先奉一盏茶,说几句辛苦,待人受了礼,硬邦邦的话自然会拐个弯。今夜没有茶奉给别人,也没有容他转圜的闲话。
“是未核对。奴才只认自己做过的。”
“那么,张太医为何没能进去?”
“他来时,曾有人报入值房。奴才记得那一回,陛下已问过娘娘可还说了别的话。报来的人说没有,陛下便说,让她静养。”
林冬亦猛地抬头。
顾舒玄也看向徐临越:“别的话,是什么话?”
“陛下未明说。”徐临越的后背伏得更低,“奴才当时也不敢追问。”
林冬亦呼吸一滞。她知道姐姐曾问过嘉阳贵妃的旧药,张太医的记述还在,可直到此刻,那一句问询与此后的等候,才在她眼前接上。
顾惟桢抬手止住众人:“原话记下。与前供如何相合,另行核对,不可替他说。”
他也需要缓一缓。
刚进门时,他尚能想着,皇帝多年处事,未必没有被底下人欺瞒的地方。如今徐临越一句句说出来,许多话并不凶狠,甚至像寻常体恤病人的吩咐。静养,不必再添乱,等回话。若不把那些未能进去的人、病榻上已经等不住的人一同摆在眼前,几乎挑不出错。
他端起茶,水已凉了,仍喝了一口。
林冬亦问:“阿成送去的口信,你见过没有?”
“未见原信。”
“郑荣说已经知道了。”
“他说的,是值房知道。”
“可阿成等的是有人去救她。”
徐临越的头垂了下去。
“奴才知道。”
林冬亦忽然不想再听他自称奴才。仿佛将身子伏得越低,自己便越小,做过的事也能跟着小几分。她原想站起来,膝边衣料却被顾舒玄轻轻按住。
他没有替徐临越求情,只看着那人道:“你记得哪一日、哪一更,便说清。记不得的写记不得。孤不会要你编一个能叫人解气的说法。”
林冬亦重新坐稳。
徐临越报出了两处能够核验的值房交接,又将有一处拿不准的时辰改了。周正则没有嫌他反复,连同为何改动,一并注在旁边。
更鼓传进来时,案上已有数页供纸。
屋里烧着炭,徐临越的脸色却越来越白。他跪得久了,腰背有些撑不住,顾惟桢让他起来,换坐在侧旁矮凳上。他试着挪了一下,膝头发麻,广元上前扶住,手刚搭上他的臂弯,他便下意识说了一声有劳。
广元嘴角动了动,没有接话。
从前多少次在宫道上碰见,都是他赶着向这位总管问安。如今人扶在手里,才发觉衣裳底下也只是一个衰老的身子。
徐临越坐下后,自己又提起江昭仪。
“那一日赐酒,奴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