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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灭泉(上)

小说:

冥卜

作者:

兰幽郁香

分类:

古典言情

这一日,天清日朗,万里无云。

本该是清泉宗百年难遇的大典之日,山门外却连一丝喜庆之气都无,只有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死寂,与山风穿云而过的呜咽。

谁也不曾想到,不过短短数月之间,那位曾被全宗寄予厚望、清冷如月的冰魄仙子,会再度落回宗门之手。

这一次,不再是幽暗潮湿、不见天日的地牢。

而是直接,押赴至整座清泉宗最神圣、也最血腥的地方——主峰之巅·献祭祭坛。

她是被擒回来的。

清泉宗出动了三位元婴老祖、两位闭关百年的太上长老,布下早已筹备多年、专门克制冰魄玄体的七星锁灵绝杀阵。阵纹一动,天地变色,四方皆封,连一丝风、一缕灵力都无法透出。

纵使沐清宗冰魄玄体全力爆发,霜雪漫天,冰封十里;

纵使凌引宵临行前留给她的护身魔器感知危局,自主轰鸣,魔光护主;

纵使她拼尽一身修为、一腔孤勇,血战到底,不肯低头。

在绝对的力量碾压面前,在蓄谋已久、环环相扣的死局面前,一切挣扎,都只是徒劳。

她终究,还是输了。

一身白衣染血,发丝凌乱,灵脉受损,气息奄奄,却依旧脊背挺直,眉眼清冷,不肯折半分傲骨。

待到再度睁眼时,入目已是祭坛上空那片冷漠而辽阔的苍穹。

整座祭坛,以万年不化的玄冰与天外坠落的星辰陨铁铸就,冰冷坚硬,寒气刺骨,每一寸石面都镌刻着古老、玄奥、又透着诡异血腥的符文。那些符文沉寂万年,此刻却被一一唤醒,幽幽泛着冷冽蓝光,与天穹之上隐隐浮现的星子遥相呼应,汲取着浩瀚而冰冷的星辰之力。

光,是圣洁的。

气,是庄严的。

可内里藏着的,却是最肮脏、最自私、最惨无人道的掠夺与杀戮。

宗主一身繁复到极致的暗金祭袍,高立于祭坛最中央。

往日里那副仙风道骨、慈眉善目的模样荡然无存,面容肃穆如神,眼神却狂热如魔,冰冷如刀,仿佛世间一切生灵,在他眼中都只是可供牺牲、可供炼化、可供踏脚的棋子。

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宗门安宁,不是什么天道大义。

他要的,自始至终,只有沐清宗体内那独一无二的冰魄本源。

以及……当年从凌引宵身上,强行剥夺而去的那枚金丹。

两者相融,方能助他打破境界壁垒,一步登天,登临无上大道。

为了这一日,他布局百年,隐忍百年,双手早已染满鲜血,良心早已喂给豺狼。

沐清宗被强行褪去一身常服,换上了那套象征着“祭品”的素白长袍。

衣袍宽博,纤尘不染,圣洁如仙,却偏偏是送她入黄泉的丧服。

四根由星辰玄铁所铸的冰冷锁链,穿透虚空,牢牢缚住她的四肢,锁在祭坛四角的石柱之上。锁链之上,符文流转,不断吞噬着她的灵力、她的生机、她的意志。

她脸色苍白如纸,唇角还残留着挣扎厮杀时未干的血迹,原本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也蒙上了一层虚弱的水雾。

可她没有哭。

没有求。

没有怕。

那双素来清冷如月、不染尘埃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片死寂沉沉的平静,以及深深刻入骨髓、永世不灭的恨意。

恨这虚伪宗门。

恨这无情天道。

恨这道貌岸然、双手沾满鲜血的宗主。

更恨自己……终究还是没能撑到他来。

“沐清宗。”

宗主的声音,被灵力无限放大,如同天道纶音,浩浩荡荡,传遍整个主峰,落入每一位清泉宗弟子耳中。

“你身负冰魄玄体,天生仙骨,此乃上天赐予我清泉宗无上之机缘,万世之福泽。”

他语气庄严,字字铿锵,仿佛真在诉说一件惊天动地的正道大义。

“今我清泉宗大劫将至,天道晦暗,生灵涂炭,需以纯阳祭天,以纯灵引道。你身为宗门翘楚,当挺身而出,以身祭天地,以魂铸大道,换我宗门长存,换天下苍生安宁。”

“此,乃汝毕生之荣耀!”

一番话说下来,冠冕堂皇,大义凛然。

下方,密密麻麻的清泉宗弟子跪伏一地,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有人神色狂热,将宗主之言奉为天道;

有人麻木不仁,早已习惯了牺牲与服从;

亦有人眼底闪过不忍与不安,心有戚戚,却慑于宗门威严,不敢有半分异动。

无人敢站出来。

无人敢说一句不公。

荣耀?

沐清宗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极淡,极冷,带着彻骨的嘲讽与悲凉,不大,却穿透层层喧嚣,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荣耀?”

她抬眸,那双冰寒彻骨的眸子,直直望向高踞祭台中央的宗主,一字一顿,声音微弱,却字字诛心。

“不过是你们为一己之私,行此禽兽不如、天理难容之事,拿来遮羞的一块破布罢了。”

话音顿了顿,她眸中恨意暴涨,如同冰封万年的火山,骤然喷发。

“宗主,你当年暗中出手,窃取凌潜金丹,毁他一生,将他逼入魔道之时——”

“可曾想过,今日会有这般报应?!”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轰然炸响在全场!

满场哗然!

无数弟子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惊骇、茫然、难以置信。

凌潜之名,早已是宗门禁忌。

那位当年惊才绝艳、却一夜之间销声匿迹的天才,那位后来凶名赫赫、被全宗通缉的魔头……原来当年之事,并非叛宗,而是被窃金丹?!

真相太过惊悚,颠覆了所有人从小到大被灌输的认知。

宗主脸色骤然一沉,从虚伪的庄严,变成赤裸裸的阴鸷与暴怒。

“妖女!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污我清誉!”

他不再伪装,不再多言,一声厉喝,震得全场弟子心神俱颤。

“行祭!!”

一声令下,天地变色!

宗主双手在胸前飞速结印,印诀古老而诡异,每一道落下,祭坛之上的符文便亮一分。不过瞬息之间,整片祭坛光芒暴涨,幽蓝之光冲天而起,直刺苍穹!

一股浩瀚、冰冷、无情、霸道到极致的吸力,从祭坛中心疯狂涌出,如同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沐清宗的四肢百骸、经脉神魂!

“呃——”

极致的、撕裂神魂般的痛苦,瞬间席卷全身。

那是本源被强行抽离、灵脉被生生折断、神魂被一寸寸碾碎的痛。

比当年在地牢之中,被锁链穿骨、被药力侵蚀,还要痛上百倍、千倍、万倍。

沐清宗身躯剧烈颤抖,四肢被锁链勒得更深,铁器摩擦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她死死咬紧下唇,牙关咯咯作响,唇角的血迹越来越浓,几乎要将嘴唇咬碎,却硬是不肯发出一声哀嚎、一声求饶。

她只是抬着眼。

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冰冷、倔强、恨意滔天,一瞬不瞬,死死盯着那个站在光芒中央、享受着她本源力量的宗主。

盯着那个毁了凌潜、毁了她、毁了一切的刽子手。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

自己的生命力,在飞速流逝。

自己的修为,在层层溃散。

自己的神魂,在片片碎裂。

那与生俱来、陪伴她一生的冰魄本源,如同最精纯的冰雪洪流,被无情地从体内剥离、抽出、席卷而去,化作一道浩瀚纯净的蓝光,注入祭坛,涌向宗主,成为他修为大进的养料。

她的身躯,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

如同冰雪,在阳光下缓缓消融。

意识,也在一点一点,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就在她神魂即将彻底消散、眼前最后一丝光亮也要熄灭的刹那——

“轰————————!!!”

一声震彻天地、撕裂苍穹的巨响,骤然从清泉宗山门方向爆发开来!

整座山脉都在剧烈震颤!

护宗大阵发出不堪重负、濒临崩碎的呻吟哀鸣!

光芒黯淡,符文崩裂,阵眼轰鸣!

一道缠绕着无尽怨魂、燃烧着幽冥黑火的身影,如同一颗自地狱冲撞而出的黑色流星,带着毁天灭地、焚山煮海的狂暴气势,悍然撞碎护山大阵,撞碎云层,撞碎一切阻拦,直直冲入清泉宗腹地!

是他。

凌引宵。

他来了。

这一次,他不再隐匿行踪,不再悄然潜入,不再步步为营。

他以最狂暴、最决绝、最疯狂、最不计后果的方式,宣告自己的归来。

地狱已至。

魔主临尘。

“老狗——!!”

一声咆哮,震碎云层,响彻九天十地,带着无尽的痛楚、疯狂与杀意。

“放开我师姐——————!!!”

凌引宵状若疯魔,双目赤红如血,发丝倒竖,周身魔气翻涌如海啸,黑色魔焰熊熊燃烧,几乎要将整片天空染成地狱之色。

那枚陪伴他多年、威震天下的忘邪铃,悬浮于他头顶上空,不断震颤,发出撕裂神魂、刺耳至极的尖啸。

铃音所过之处,修为稍低的清泉宗弟子,瞬间抱头惨嚎,七窍流血,神魂直接被震碎,栽倒在地,再无声息。

而在他身后。

密密麻麻、一望无际的尸傀大军,如同黑色潮水,席卷而来。

腐臭与死气弥漫天地,尸骸遍地,煞气冲天,刀兵如林,嘶吼阵阵。

那是他以半生修为、无数心血、近乎燃尽自身根基,才召集而来的力量。

是他为她准备的,最后一道防线。

是他为她掀起的,一场滔天浩劫。

“拦住他!!快拦住他!!”

宗主脸色剧变,惊怒交加,再无半分从容,厉声狂喝。

无数早已待命的长老、执事、精英弟子,如同潮水般涌出,法器齐鸣,剑光冲天,法术轰鸣,与尸傀大军瞬间厮杀在一起。

鲜血飞溅,残肢断臂,惨叫连天,轰鸣震地。

不过瞬息之间,昔日仙气缭绕、圣洁庄严的清泉宗,便彻底沦为一片血腥炼狱、人间地狱。

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哀嚎震天。

凌引宵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他眼中,没有宗门,没有仇恨,没有胜负,没有天地。

只有祭坛之上,那道被锁链束缚、即将彻底消散、透明如冰雪的白衣身影。

那是他的师姐。

是他的光。

是他的命。

是他坠入无间地狱,唯一不肯放手的执念。

谁也不能动她。

谁也不能伤她。

谁也不能,带她走。

“滚开——!!”

凌引宵咆哮一声,魔元燃烧到极致,本命精血一路燃烧,修为在剧痛之中疯狂暴涨。

他如同一尊从地狱爬回的杀神,无人可挡,无坚不摧。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法器崩碎,剑光湮灭。

他硬生生以一身魔功、一腔执念、一条残命,在人山人海之中,杀出一条血淋淋的通路,不顾一切,冲向主峰祭坛!

“来不及了!!”

宗主见状,惊怒狂喜交织,面目扭曲,仰天狂笑。

“祭典已成!她的本源,已是本座囊中之物!谁也救不了她——!!”

他猛地加大输出,祭坛光芒再度暴涨,抽离之力狂暴到极致!

沐清宗的身躯,已经透明到近乎看不见。

她缓缓转动眼眸,艰难地,朝着那个浴血厮杀、疯魔一般冲来的身影望去。

看着他赤红的双目。

看着他染血的衣袍。

看着他不顾一切、毁天灭地的疯狂。

看着他眼底那深不见底、足以焚尽一切的痛楚与绝望。

那是为她而疯。

为她而狂。

为她而坠入无间地狱。

一滴晶莹剔透、冰蓝色的泪珠,终于从她眼角缓缓滑落。

泪珠尚未落地,便被祭坛狂暴的幽光吞噬,瞬间汽化,消散于无形。

就像她这个人,从来没有来过这世间一样。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用尽最后一缕神魂,朝着他的方向,嘴唇微微动了动。

没有声音。

没有灵力。

只有微弱到极致的口型。

却清晰无比。

“快……走……”

活下去。

不要为了我,把一切都赔进去。

不要为了我,永世沉沦,万劫不复。

也就在这一瞬。

一道清冷、孤绝、快到极致、静到极致的剑意,骤然从虚空之中浮现!

如同天外飞仙,如同暗夜惊鸿,无声无息,却致命无比。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喧嚣刺耳的轰鸣。

就那么静静地,骤然出现在宗主身后!

是万秋沉。

他不知何时,早已悄然潜入祭坛之下,隐于虚空,耐心蛰伏,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一直等到这最关键、最致命的一刻,才悍然出手,一剑封喉!

这一剑,不救天下,不救宗门,不救正邪。

只为救她。

只为不让他兄长,彻底疯魔,彻底绝望。

宗主猝不及防,心神巨震,魂飞魄散,被迫放弃祭典,猛地回身,全力抵挡!

“铛——!!”

金铁交击,巨响震天。

祭坛之上的抽取之力,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骤然一滞!

光芒微黯。

符文微颤。

锁链微松。

就是这一瞬。

就是这一滞。

就是这一线生机。

“师姐————!!!”

凌引宵发出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绝望咆哮。

他燃烧本命魔元,燃烧寿元,燃烧神魂,不顾一切,速度再增三分,身形化作一道黑色闪电,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终于冲上了祭坛!

他无视宗主与万秋沉的惊天激战,无视四周杀声震天,无视血流成河。

眼中,只剩下那个即将彻底消散的身影。

他伸出颤抖的、染满鲜血的手,一把将她紧紧、紧紧抱入怀中。

可怀中之物,轻得如同一片羽毛,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透明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失。

她快要没了。

“师姐……师姐……”

凌引宵声音破碎嘶哑,泣血一般,魔元如同不要命一般,疯狂涌入她体内,试图留住她最后一丝生机,留住她最后一缕神魂,留住她最后一点温度。

可一切,都如同泥牛入海,无影无踪,毫无回响。

太晚了。

真的太晚了。

沐清宗缓缓睁开眼,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他脸上。

看着他泪流满面、疯魔痛楚的模样。

看着他为自己,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她想抬起手,再轻轻碰一碰他的脸颊。

想再为他擦一擦脸上的血与泪。

想再对他说一句,别怕。

可她,已经没有一丝力气了。

连抬手,都做不到。

她只能张了张干裂苍白的唇,气若游丝,声音轻得如同风中尘埃。

“对……不……起……”

对不起,没能等到你。

对不起,终究还是要先走。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留在这世间。

顿了顿,她眸中泛起一丝极浅、极柔、极暖的微光。

那是她这一生,唯一的光。

“还有……”

“谢……谢……”

谢谢你,不顾一切,来救我。

谢谢你,为我入魔,为我成狂。

谢谢你,曾做我黑暗岁月里,唯一的救赎。

话音落下。

最后一丝生机,彻底断绝。

最后一缕神魂,彻底溃散。

最后一点温度,彻底冰冷。

沐清宗的身躯,在凌引宵怀中,彻底化作漫天点点冰蓝色的光粒。

如同破碎的星辰,如同消融的冰雪,如同消散的萤火。

轻盈,美丽,绝望,凄美。

一点点,向上飘散,融入祭坛的幽蓝光华之中,融入这片清冷辽阔的夜空,融入这片她恨了一生、也痛了一生的天地之间。

无影,无踪。

无声,无息。

“不——————————!!!”

凌引宵发出撕心裂肺、震碎神魂的哀嚎。

他伸出双手,徒劳地、疯狂地、绝望地想要抓住那些飘散的光粒,想要将她重新抱回怀中。

可他什么也抓不住。

什么也留不下。

光粒从他指尖流过,从他指缝消散,从他怀中消失。

他怀里,只剩下那件空荡荡、冷冰冰、纤尘不染的素白祭袍。

她来过。

她爱过。

她痛过。

她挣扎过。

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祭坛光芒大盛,直冲云霄,天地为之变色。

仪式,完成了。

宗主狂笑之声,响彻天地。

沐清宗,彻底消失了。

凌引宵跪在冰冷坚硬的祭坛之上,紧紧抱着那件空荡荡的祭袍,身躯僵硬,一动不动,如同失去了一切、魂飞魄散的行尸走肉。

天地之间,仿佛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任何色彩,任何光亮。

只剩下无边无际、永世沉沦的黑暗。

周身魔气,彻底失控,疯狂暴走,肆虐四方,将整座祭坛都震出密密麻麻、狰狞可怖的裂痕。

碎石簌簌,符文崩灭,寒气与魔气交织,化作末日景象。

万秋沉缓缓收剑,落在他不远处。

面具遮面,无人能看清他此刻的神情。

唯有那双紧紧攥起的双拳,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泄露了他心底所有的痛楚与绝望。

他赢了。

他毁了清泉宗。

他报了仇。

他乱了天下。

可他,输了她。

输得一败涂地。

输得永世不得超生。

宗主虽被万秋沉一剑猝然打断祭典,身形踉跄倒退数步,嘴角溢出血丝,可周身气息非但没有半分衰竭颓败,反而在祭坛残余的星辰之力与沐清宗散逸的冰魄本源冲刷下,隐隐攀升一截,浑厚得令人心悸。

他缓缓拭去唇角血渍,原本道貌岸然的面容彻底褪去伪装,只剩下阴鸷狠戾与得逞后的冷傲,目光如毒刃,先扫过祭坛上失魂落魄、形如枯木的凌引宵,再落向一旁持剑而立、气息冷冽的万秋沉,声音冷得淬冰:

“魔头,祭品已成,本源归我,尔等……也一并留下,给我清泉宗殉祭吧。”

一语落,杀意彻骨。

凌引宵缓缓抬起头。

那双曾映过月光、藏过温柔、燃过疯狂的眸子,此刻彻底死寂下去,再无半分属于“人”的温度与光亮,只剩下一片荒芜空洞的漆黑,以及沉在最深处、足以焚尽天地万物的纯粹毁灭欲。

世间最后一缕光,已随那场冰蓝色光雨消散。

世间最后一丝牵挂,已随那道白衣身影湮灭。

他心中最后一点名为“凌潜”的少年气,最后一点对人间的眷恋,最后一点对生路的期盼,尽数随沐清宗的消散,葬身在这座冰冷血腥的祭坛之上。

从此,世间再无清泉宗少年凌潜,亦无半分恻隐的魔主凌引宵。

唯有一尊从九幽血海爬回的复仇恶鬼。

他轻轻、缓缓地松开怀抱,将那件空荡荡、犹存一丝冰寒气息的素白祭袍放平,指尖颤抖却异常珍重地一层层叠好,如同珍藏世间唯一的至宝,小心翼翼收入怀中,紧贴心口——那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而后,他垂眸,拾起跌落在祭坛石缝间的忘邪铃。

铃身早已不复往日纯黑暗沉,此刻竟泛着一层诡异而凄厉的暗红,像是浸透了万千生灵的血、无边无际的怨、以及他自身燃尽的神魂与寿元,触目惊心,不祥至极。

凌引宵缓缓站起身。

玄色衣袍染满血污,发丝凌乱黏在苍白狰狞的面颊上,周身魔气不再狂暴翻涌,而是沉如死海,静如深渊,那种极致的死寂压抑,比任何嘶吼咆哮都更令人胆寒。

那是火山喷发前,地底熔岩死寂的沉潜;

那是海啸降临前,潮水疯狂退却的空茫;

那是天地崩塌前,万物归于寂灭的绝望。

他抬眼,目光缓缓扫过。

扫过目露凶光的宗主,扫过惊慌失措的长老,扫过跪伏一地、麻木不仁的清泉宗弟子,扫过这座曾给过他短暂温暖、却最终毁了他一生、葬了他所有光的仙家灵山。

这里是他的出生地,是他的修行地,是他遇见师姐的地方,也是他被窃金丹、被逐出师门、被推入魔道、被夺走一切的地狱。

而今,他要亲手,将这地狱,彻底化为灰烬。

凌引宵薄唇轻启,声音极轻、极淡、极冷,如同九幽寒风吹过白骨,一字一顿,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冻彻神魂:

“都……给她陪葬吧。”

没有咆哮,没有怒喝,没有戾气冲天。

可就是这一句平静低语,比最恶毒的诅咒更可怕,比最决绝的杀令更诛心。

下一刻。

他抬起手,将全部的生命、全部的神魂、全部的恨意、全部的绝望、全部焚心蚀骨的痛,尽数灌注指尖,以燃尽自身为代价,第一次,毫无保留、疯狂至极地摇动了忘邪铃!

“叮铃——铃——铃————!!!”

铃声骤起。

不再是往日摄魂夺魄的单一魔音,不再是隐忍克制的低沉轻响。

这一次,铃声炸开,如同千万道怨魂同时尖啸,亿万具尸傀同时嘶吼,无数亡者同时哀泣,夹杂着冰川崩裂的轰鸣、幽冥烈火焚烧的爆裂、灵脉崩断的哀鸣、金丹碎裂的脆响……

所有他这一生吞噬过、炼化过、承受过的痛苦、怨毒、凄厉、绝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化作实质般的黑色音波洪流,以他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无差别、无死角、无怜悯地疯狂席卷!

音波过处,空间扭曲,符文崩裂,山石碎裂,空气都被震成齑粉!

金丹以下的普通弟子,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头颅便如同熟透的西瓜般轰然炸裂,红白之物溅满一地,神魂瞬间被铃声撕成碎片,吞噬殆尽;

金丹修士抱头翻滚,七窍流血,识海剧痛欲裂,神魂被硬生生从躯壳中扯出,在魔音之中寸寸湮灭;

即便是元婴期长老,拼尽全力撑起护体灵光,可那铃声无孔不入,直钻神魂最深处,引动潜藏心魔,搅乱周身真元,让他们口喷鲜血,惨叫连连,瞬间失去战力!

这早已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

这是屠杀。

是一场由一枚魔铃主导、针对整片生灵的灵魂末日天灾。

“魔头!尔敢!!立刻住手!!”

宗主目眦欲裂,睚眦尽赤,眼见门下弟子成片惨死,宗门根基瞬间崩毁,再也顾不得与万秋沉缠斗,周身灵光暴涨,裹挟着祭坛反馈的冰魄本源与星辰之力,化作一道璀璨却狰狞的流光,不顾一切直扑凌引宵,欲将这尊杀神当场镇杀!

凌引宵目不斜视,不闪不避,甚至连眉头都未动一下。

他骤然停铃,左手猛地探出,不闪不躲,竟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抓住宗主含怒全力的一击!

灵光与魔元轰然碰撞,疯狂湮灭,气浪席卷四方,祭坛石面寸寸崩裂!

他整条左臂瞬间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白骨森森外露,剧痛足以让顶尖大修当场昏厥,可凌引宵脸上却没有半分痛苦之色,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他五指如铁铸刑钳,死死扣住宗主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对方骨骼生生捏碎。

“老狗。”

他盯着宗主因惊骇、恐惧、难以置信而扭曲狰狞的面容,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在白骨上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淬血的恨意:

“你先下去,给她……谢罪。”

话音未落,他右手猛地一扬!

忘邪铃再次疯狂摇响!

这一次,铃声不再扩散,而是极致凝练,化作一道细如发丝、漆黑如墨、无声无息的音刃,穿透层层护体灵光,无视一切防御,径直刺入宗主眉心!

宗主身躯猛地一僵!

所有的暴怒、杀意、挣扎,在这一刻骤然凝固。

他眼中的神采以惊人的速度黯淡下去,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不甘,永远定格在那张狰狞的脸上。

体内元婴刚欲破体遁逃,便被凌引宵周身骤然暴涨的幽冥魔火轰然包裹,连一声惨叫都没有,瞬间焚烧殆尽,魂飞魄散。

清泉宗宗主——

陨落!

群龙无首,本就溃不成军的清泉宗长老与弟子,瞬间兵败如山倒,再无半分抵抗之力。

哭嚎、惨叫、哀求、奔逃,响彻整座灵山,却没有一人能逃出这片被魔音与尸潮笼罩的死亡绝地。

凌引宵缓缓松开手。

宗主尸体软倒在地,再无声息。

他看都未看一眼,如同踏过一抔尘土,转身,一步步走下祭坛。

玄色身影踏过尸山,踩过血海,所过之处,魔焰滔天,尸傀咆哮。

他成了一尊不知疲倦、没有痛感、不分善恶、只知杀戮的机器。

忘邪铃在他手中时而成片收割,铃声过处,生灵尽灭;时而定点狙杀,音刃所及,神魂俱灭。

他召唤出所有蛰伏的尸傀大军,黑压压的尸潮如同潮水般席卷整座灵山,撕碎眼前一切活物,啃噬血肉,践踏生机。

他施展出怨兰宗最霸道、最恶毒、最伤天和的禁忌魔功,幽冥黑火以他为中心疯狂蔓延,点燃一座座宫殿亭台,焚毁一片片仙草灵木,将昔日清澈甘甜的灵泉,烧成沸腾翻滚、腥臭刺鼻的血池!

灵山崩塌,灵脉崩断,灵田枯萎,灵树焦死。

仙气缭绕的圣地,不过半刻钟,便沦为人间炼狱,鬼哭狼嚎,腥风漫天。

万秋沉静立在废墟高处,自始至终,没有参与这场屠戮,也没有出言阻止。

他只是默默地看着。

看着凌引宵燃烧本命魔元,燃烧寿元,燃烧神魂,燃烧自己存在的一切,进行这场注定同归于尽、永无回头的复仇。

他比谁都清楚。

此刻的凌引宵,早已没了“自我”。

没有任何人,任何事,任何言语,能够阻止他。

能够阻止他的,唯有彻底燃尽,或是彻底死亡。

哀嚎遍野,血流成河。

昔日钟灵毓秀、传承万载的清泉宗,此刻只剩下断壁残垣、焦土黑灰、冲天魔氛与刺鼻血腥。

亭台楼阁坍塌成废墟,藏经阁化作火海,历代祖师塑像被一一击碎,宗门令牌被魔火熔成铁水,所有象征荣耀与传承的东西,尽数被碾成尘埃。

凌引宵踏着血与火,一步步走向最高处的清泉主殿。

这里曾是他年少时向往之地,是宗主端坐受拜之地,是宣布将他逐出师门之地,也是密谋窃丹、献祭师姐之地。

他挥袖,魔元化作遮天巨掌,轰然拍下!

那块高悬万年、象征清泉宗无上权威的牌匾,瞬间被轰成碎末,随风飘散。

他闯入主殿,抬手击碎历代祖师牌位,挥袖焚毁宗门典籍,魔火席卷,将这座最神圣的殿堂,烧成一片白地。

他要做的,不只是杀人。

而是从肉身与精神两层,将这座毁了他一生的宗门,彻底抹去。

让它从天地间,永远除名。

当最后一处反抗据点被尸潮淹没,当最后一名负隅顽抗的长老在魔火中化为灰烬,当最后一丝挣扎哀嚎彻底消散在风中——

这场席卷整座灵山的杀戮,终于渐渐停息。

幸存的极少数弟子,早已趁乱逃窜无踪,不敢回头。

偌大的清泉宗,再无一个活口。

只剩下死寂、废墟、魔气、血腥,以及站在废墟最高处、如同上古魔神降世的玄色身影。

天边,阳光艰难地穿透层层浓烟与魔氛,艰难洒落。

可映照下来的,不是温暖光明,而是一片死寂、惨淡、触目惊心的猩红。

凌引宵站在废墟之巅,静静伫立。

他做到了。

他复仇了。

他灭了清泉宗,毁了这一切。

他为被窃的金丹复仇,为被践踏的尊严复仇,为被牺牲的师姐复仇。

可他心中,没有半分快意,没有半分解脱,没有半分酣畅淋漓。

只有无边无际、足以将他彻底吞噬的空虚与寒冷。

他失去了金丹,失去了道途,失去了过往,失去了身份。

到最后,连他唯一的光、唯一的执念、唯一的师姐,也失去了。

他赢了天下,输了所有。

凌引宵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

掌心之中,那枚陪他走过无尽黑暗、助他复仇屠宗的忘邪铃,早已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痕,光泽暗淡,暗红褪去,死气沉沉,再也发不出半分铃声。

它也随他一起,燃尽了所有力量。

他沉默地看着那枚裂铃,良久,轻轻松开手。

“铛……”

一声沉闷、轻微、再无半分魔威的轻响。

忘邪铃从他掌心坠落,跌落在下方的血污与灰烬之中,滚了两滚,彻底沉寂,再无声息。

如同他熄灭的心。

如同他死去的魂。

如同他永无归期的人生。

凌引宵最后望了一眼这片埋葬了他少年时光、所有温暖、无尽痛苦、以及师姐最后一缕残魂的废墟,目光平静,无喜无悲,无恨无爱。

而后,他缓缓转身,步履蹒跚、身形踉跄地,一步步走入前方弥漫的烟尘、黑暗与未知之中。

没有归途。

没有方向。

没有希望。

只剩一具空壳,一缕孤魂,在世间漂泊。

万秋沉默默跟上。

他没有说话,没有安慰,没有问询。

只是安静地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行,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渐渐消失在废墟尽头的黑暗深处。

从此。

清泉宗,自此除名,万载传承,一朝尽灭。

魂铃落祸凌引宵,以一场焚山毁宗的惊天血案,永远刻入修真界史册,成为一个让人闻之色变、永世恐惧的黑暗传说。

而世人不知。

那个威震天下的魔头。

那个屠尽大宗的恶鬼。

那个毁了清泉宗的复仇者。

早已在沐清宗化作冰蓝色光雨消散的那一刻,就死了。

活下来的,不过是一个失去了一切、无家可归、永无救赎的孤魂野鬼。

覆灭清泉宗,血洗祭天台,凌引宵亲手将那座囚禁他半生、毁他一切的仙家宗门,化为一片焦土废墟。

可那场毁天灭地的屠戮,那场酣畅淋漓的复仇,并未如世人所想那般,抚平他心底的空洞与疮痍,更未让他得到半分解脱。

相反,那股自师姐沐清宗魂飞魄散那一刻便燃起的、毁灭一切的火焰,在燃尽了清泉宗上下之后,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在他胸腔之中,燃烧得更加狂暴、更加炽烈、更加饥饿。

它需要新的尸骨作为燃料。

需要新的权柄作为灰烬。

需要新的毁灭,来填补那片永远空茫的深渊。

而怨兰宗——这个在他最绝望、最狼狈、最走投无路之时,向他伸出“援手”,给了他容身之地、给了他魔功力量、给了他复仇之刃的地方,也成了这团毁灭之火,下一个要吞噬的目标。

这里不是归宿。

不是家园。

不是救赎。

只是另一个将他推入深渊、将他视作棋子、将他当成利刃与祭品的囚笼。

尤其是怨兰宗主——万夏昼。

那个在他被逐出师门、金丹破碎、走投无路之际,看似“慈悲”接纳他的老魔。

那个不断灌输他恨意、喂养他痛苦、纵容他杀戮、一步步将他打磨成一柄绝世凶刃的幕后黑手。

那个从头到尾,都只把他当作一把锋利好用、用完便可吞噬夺舍的最佳棋子。

凌引宵比谁都清楚。

他与怨兰宗,从来不是恩情,只是利用。

他与万夏昼,从来不是主仆,只是互相吞噬。

如今清泉宗已灭,仇血已洒,这柄沾满鲜血的刀,自然要反过来,斩向执刀之人。

这一日,黑云压城,幽冥风啸。

正是怨兰宗万魔朝拜的大典之日。

巍峨阴森、高耸入云的幽冥大殿,矗立在九幽深渊之畔,通体由漆黑魔玉与皑皑白骨筑成,殿内魔气翻涌如潮,怨魂哀泣之声不绝于耳,处处透着诡谲、霸道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大殿最上方,那座由万千强者尸骨堆砌、被无尽怨魂缠绕的白骨宗主宝座之上,高踞着一道苍老而威严的身影。

正是怨兰宗千年以来,最狠戾、最深沉、最令人敬畏的宗主——万夏昼。

他面容枯槁,眸色如墨渊,周身魔气内敛,却隐隐透出足以撼动天地、镇压万古的恐怖气息,比之当年清泉宗宗主,还要强横数倍不止。

下方,密密麻麻的魔修跪伏一地,气息森冷,敬畏如神,大气都不敢喘。

万夏昼闭目养神,享受着万千魔修的朝拜与臣服,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掌控一切的漠然与志得意满。

他的目光,缓缓落向大殿中央,那道独自伫立、不跪不拜、与周遭阴森氛围格格不入的玄色身影。

凌引宵。

魂铃落祸。

覆灭清泉宗的绝世凶魔。

他一手培养、一手纵容、一手推向深渊的最完美作品。

看着凌引宵,万夏昼眼底除了满意与冷傲,更藏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贪婪。

凌引宵身上,有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有破碎后却愈发强横的变异金丹根基。

有吞噬无数怨魂、杀戮无数生灵铸就的绝世魔体。

有覆灭一宗、血染青天的滔天煞气。

这是天地间最完美的鼎炉。

最完美的祭品。

最完美的,夺舍之躯。

只要吞噬了凌引宵,他便可突破境界桎梏,一步登天,真正一统魔道,登临无上魔主之位。

万夏昼缓缓睁开眼,沙哑苍老的声音,带着魔性的蛊惑,回荡在空旷阴森的大殿之内。

“引宵。”

“你覆灭清泉宗,血染青天,威震修真界,为我怨兰宗立下不世奇功,震动魔道。”

“本座今日,当重赏于你。”

凌引宵垂眸而立,玄色衣袍无风自动,周身气息死寂如渊,听着这番虚伪说辞,薄唇微抿,没有半分反应。

万夏昼眼底冷光一闪,继续开口,抛出早已准备好的诱饵:

“本座特许你,入我怨兰宗禁地万怨窟核心之地修炼,吸收万年怨力,他日功成,或可窥得无上魔道真谛,与本座并肩,执掌幽冥。”

这番许诺,在旁人听来,已是天大恩赐,足以让任何魔修为之疯狂。

可他话音尚未完全落下。

凌引宵,缓缓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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