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潇潇,天色阴沉。
“哦?”
天道化身听她说得笃定,轻声吐出个字。
迎着天道注视,冉棠蓦地又想起些往事。
说起来,她和商玉几乎是同时拜入了朝暮仙宗。两人又都是练气境,便被安排在了一起修行,由二师兄盛晓带着上课。
冉棠在道观待久了,不怎么爱说话。商玉却是个很活泼的,眉眼弯弯,嘴巴又甜,对谁都一副天下第一好的样子,对她这个小师姐更是格外热情。
同样十六七岁的年纪,商玉又生得格外好,一声一声师姐喊着,让人很难拒绝。
“师姐,你教教我吧,这个心法什么意思,好难啊。”
彼时,商玉于撒娇一事上颇有天赋。冉棠也不得不承认,对他轻易不会生出恶感。
只是冉棠平日里修行向来是心随意动,知道基础的心法口诀之后,便能融会贯通。
平日里,旁的内门师妹来问,常常讲得师妹们一头雾水。
可偏偏商玉竟真的听得懂她说得玄妙晦涩的解释,不仅能听懂,还能当即按她所说,将术法用于招式之中。
“师姐真厉害,略微点拨一下我便懂了。比二师兄讲得好多了。”
法术残留的灵力划过半空,留下些微光亮,商玉的眉眼在光亮处显得格外好看。
“你也厉害。”冉棠看着眼前笑得格外灿烂的师弟,也学着他的样子夸人。
彼时商玉还和她差不多高,很是活泼,见她出言夸他,径直凑过来,歪头看她,盯着她的双眼,像是在判断她话中真假:“师姐不能诓我。”
“不诓你,是真的很厉害。”
她很是诚恳地夸赞。
那个时候,她和商玉还算和睦。
到底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开始生出龃龉的呢。
冉棠微微晃神,没等她琢磨出来
天道化身趁她出神之际,衣袖一挥,瞬息之间,又换了天地。
偌大的剑宗内,方才嚣张的妖魔被屠,残尸遍地。
正殿玉阶之下,只站了两个人。
正是五百年前的她和商玉。
冉棠凝神看向下方。
此时打斗已至终局,一柄长剑已贯穿了商玉的心口。
彼时的她眉目森然,下手并未留情,血染红剑刃,滴滴答答砸在地上。
“师姐……”
伤至如此,商玉脸上仍然挂着笑,只是一张嘴,便吐出口血,显得有几分狼狈。
“师姐……”商玉一只手握住刺进心口的剑刃,又轻轻唤了她一句。
彼时的冉棠那一剑刺得又快又准,商玉张嘴便吐出鲜血,声线因嘴里含着血,有些黏黏糊糊的,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这一剑刺得我好痛啊。”
他的声音放得格外轻,又轻又软。
像是嗔怪。
过去的冉棠和现在的冉棠都未曾察觉。
此刻,冉棠站在天道化身旁,于上方看着,眉头反倒是蹙得更紧了些。
商玉这人…怎么死到临头还是这副做派。
笑里藏刀,表里不一。
显然五百年前的她,与她的的想法如出一辙。
彼时的她冷眼看着惺惺作态的商玉,余光扫过他垂在身侧微微一动的手,心中很是防备,心中揣测,果然,这人一如既往地口蜜腹剑,想着反杀。
她下手极为痛快,从不给对手翻身的机会。
又是极利落的一剑。
商玉的脸霎时毫无血色,白如蜡纸。
“真是无情。”一声轻叹,雷雨大作,撑着最后一口气,商玉抬眼,唇瓣翕动,说出的话淹没在震天的雷声之中。
当年的她并未听清商玉的弥留之语,只记得他死前笑得格外开心。
她想着,约莫是些骂她的话。
商玉这人,骂得越难听,笑得越开心。
朝暮剑宗内各部的长老都被他骂了个遍,灵曜脾气那样好的人,当年也曾有被他气得险些说不出话来的时刻——
“孽徒,你可知罪!”
当年剑宗一批金丹修士下山历练,一路南行,偶入妖林瘴气,毒气入肺腑,稍一调动灵力,便疼痛难忍。林中偏偏又有食人血肉的精怪妖物,甚是难缠。
若这批金丹修士未曾中毒,还有一战之力。
可中了毒后面,就连保命都很勉强,一路搏杀,死伤不少,差一点就全军覆没。
能够回来,还是因为这之中有几个大门大户出身的修士,家里塞了保命法器,留住了性命。
剑宗损失惨重,商玉被问责。
原因无他,这批金丹修士奋力保命之际,这位他们名义上的师兄,正饶有兴致地寻了颗视野不错的树待着看戏,眼睁睁看着同门伤重惨死,直到最后也没有出手相救。
“我有何罪?”跪在大殿内的商玉当时已至元婴,被灵曜锁了琵琶骨,脸色苍白,孱弱地像个文弱书生,温温柔柔地开口,满脸疑惑。
见他冥顽不灵,灵曜很是来火:“你与他们,不说情同手足,却也是一脉相承,同宗同源,他们今日罹难,你有施救之力,却冷眼旁观,见死不救,白白让他们丢了性命,居然不知己罪?”
“同宗同源…”商玉歪了歪头,眸中不解,“可我不是您的亲传弟子吗?与这些普通的内门弟子算哪门子的同宗同源。”
话音落地,满室寂静。
修真界向来等级分明,放在宗门内,便是亲传高于内门修士,内门修士高于外门修士。
只是这样的事,心知肚明就罢了,挑破了终究落人口实,特别是当今灵气日渐稀薄,各个宗门不复几千年前那般强盛,少不了要互相支撑,不少自家宗门内天赋不行的拖油瓶,就送到别家去。
宗门内门和外门里不少这样的关系户。
这些关系户又心高气傲得很。
普通人听了商玉这番言论,大约只觉得他狂妄自私,但落在这群关系户耳朵里,简直是要了他们的命,尤其是商玉的身份还是宗主灵曜的亲传。
“师长不是教导说,不能轻易干涉他人因果吗?我记得当初灵真长老破境失败,师长也没干预。”
“若我有罪,那师长您岂非也是口是心非,虚伪自私,见死不救的卑劣之人吗?”
商玉打扮向来花枝招展,很爱带些耳坠子、玉佩之类的东西,人是好看,说出的话却着实难听。气得灵曜一时语塞,一把把手里的宗主印扔了出去,狠狠砸在了商玉的额角。
血顺着商玉的脸侧滑下,他像是不知道疼,仍笑意盈盈,格外开心。
和如今一模一样。
他唇角微翘,一双眼睛弯成新月,眸光微闪——
与天道化身站在一处的冉棠已经做好了被他挤兑的准备。
可当天道化身拨开雨幕,隔绝开噪声,将那句曾淹没在雨里的话送入她耳中时。
却是一句几近无声的叹息。
“但怎么办,我好像越来越喜欢师姐了。”
他说得太轻太轻,语气里带着丝无可奈何,说完又冲她眨了眨眼。
没等冉棠反应过来,这位颇为讨人厌的师弟,就这样咽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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