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泉照一时无话。
他再抬眼看向谢沉时,眼眶竟已微微泛红,连声音都变得沙哑:“我当然生气。”
这一句话出口,谢沉本就苍白的脸色再没了一丝血色。他看着沈泉照,眼角不知何时也红了一片:“我明白。”
他仿佛早料到了沈泉照会这样回答,自顾自把话说下去:“我做了那么多错事……”
他的喉结滚动,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哽咽道:“如今的我,早已不配再叫你一声——”
话说到一半,沈泉照忽然伸手,将谢沉牢牢搂进了怀里。
他那一瞬的力道很大,好似要将人嵌进自己的胸腔里。
谢沉的金眸微微睁大了,额头轻轻抵在沈泉照的肩上,整个人就这么僵在了原地。
沈泉照节骨分明的手扣在谢沉的背上,手背因发力而青筋暴起,他几乎是咬牙切齿道:“我并没有生你的气。”
他蹙着眉头,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句子:
“我只是气我自己——这些年你误入天衡宗,因此受了那么多的苦,那么多委屈,而我当年,竟然一点没能察觉其中的蹊跷!”
谢沉一怔。滂沱的雨声在这一刻仿佛彻底远去,天地间只剩下两人贴近的呼吸与心跳。
他张了张口,疑心刚才听到的答复只是他的错觉,他中噬心咒后产生的幻念,轻声问:“你不恨我吗?”
沈泉照短暂地滞了一瞬,随即低头将谢沉抱得更紧,似乎想用这一个动作代替他心中的万语千言:
“我怎么可能恨你。”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痛意:“这些年,你一人外在扛着那些折磨,被人利用,却连向我求救的机会都没有。”
沈泉照闭了闭眼,像是在压下翻涌的情绪:“你让我如何去恨你?”
雨水顺着他俊秀的脸庞淌下,沈泉照深吸了口气,接着松开了手,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枚药丸,塞进谢沉的掌心:
“我恨的,是把你变成现在这样的人。”
谢沉低头看着那枚药丸,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沈泉照心知一别经年,谢沉必定也有许多话想对自己说,但他方才也是一时心切,其实眼下并非叙旧的时机。
于是抬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好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先活着出去。”
谢沉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再未多言,只仰头将药丸干吞了下去。
清霄宗作为当世第一大宗,丹药的功力自不必多言,药力入口后很快在体内化开,一股暖意顺着经脉流向五脏六腑,暂时压下了噬心咒发作时所带来的剧痛。
沈泉照看他面色稍霁,却不敢掉以轻心,知道这样抑制毒痛的丹药,最终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谢沉却似乎重燃起了些许信心,眼中重新有了些光彩:“我之前执行任务时,知道一条通往外界的地道。虽然不确定如今还能不能用,但我们或许可以去看看。”
“走。”沈泉照应得毫不犹豫。
两人沿狭窄的巷道一路疾行,雨水流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天昏地暗。
沈泉照抬起头来,即便在这样的大雨之中,天衡宗上空的护宗大阵依旧清晰可见,如同一张笼罩山川的巨网,流转着莹莹光芒。
沈泉照忽问:“你可知,这护宗大阵的灵力,是由谁在供给?”
谢沉略一思索,随即答道:“天衡宗宗主闭关已久,不理俗务数十载。门中四位长老,一来各司其职,二来修为与我差距不算太大,应当无力维持这般阵法。
如此想来,只能是右护法,荀飞梁。”
“师尊为何忽问起这个?”谢沉问。
沈泉照尚未来得及回答,前方巷道尽头,忽然亮起了一点晃动的灯光。
两人立刻停了脚步,对视一眼,闪身躲进了一旁的暗巷之中。
不多时,一堆队伍从巷口经过,原来只是又一队巡夜的外门弟子。
深夜加上暴雨,这些年轻弟子个个神情倦怠,哪里愿意认真细查,不过提着灯笼草草走过主道,便朝另一条路去了。
沈泉照背靠着墙,放出一缕神识感应,确认了那群少年已经走远,转头示意谢沉离开。
因这处暗巷原是个死胡同,两人正打算原路退出去,忽然一阵强烈的灵压直从巷口袭来。
沈泉照心头猛地一跳,他认得这股灵力的主人。
就听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你们果然在这里。”
正是先前跟他们在废祠堂里交过手的紫裙盲女,洛槐优。
而这一次,她身后还跟了另外二人。
在她左侧的,是一名头戴斗笠的老者,脊背微驼,双手拢在袖中,周身灵力却如千尺深潭。正是天衡宗资历最老的长老,岳沉璧。
而右侧的,则是一位女扮男装的“公子”,裴折风。她青衣玉带,手中撑着一把红色的油纸伞,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如此一来,天衡宗除司流舟外的所有长老,已齐至此地。
三位长老恐有埋伏,并未贸然踏入这暗巷。
裴折风上前一步,远远望见巷内的谢沉,唇边的笑意收了:“右护法有令,活捉谢沉。若有拦者,格杀勿论。”
她话音未落,沈泉照手中霁光已然出鞘,他提剑迎了上去,头也不回朝谢沉抛下一句:“你退后。”
蒙着眼纱的洛槐优指尖微抬,漫天雨水骤然凝滞在了半空。
下一刻,悬停的雨珠化为了无数细如牛毛的冰针,寒光森然,当头朝沈泉照和谢沉的方位袭去!
沈泉照手腕一翻,霁光剑划出一道圆如满月般的长弧。
银白剑气荡开,所过之处,冰针尽数崩解,重新化为雨水,哗然落地。
然而不等他这一剑收势,一道雄浑掌风已从身侧逼至。
岳沉璧这一掌,看似缓慢,却势如山岳,穿雨而来,发出低沉的轰鸣。
沈泉照反手提剑格挡,剑刃与掌风相交,“咔”一声,脚下青石应声碎裂。他眼见不妙,立刻卸力抽剑,飞身朝后退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迎面一道寒光乍现。
裴折风手中长伞已然化作一柄弯刀,刀锋横扫而来,沈泉照猛地下腰后仰,擦着刀面堪堪避过这一击。
他凌空一个跨步旋身,忽然一阵婉转呜咽的笛声响起,曲调悠扬,却带起一阵寒风刺骨。
地面的雨水瞬间冻结,化为带毒的冰凌,猛然破土而出,直朝沈泉照刺去!
谢沉在巷尾的阴影中,眼睁睁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指节早已攥得发白。
三位长老出手间,彼此的灵力互相牵引,进退间隐隐已成结成阵势,像是张正在徐徐收紧的捕妖网,要将沈泉照彻底困死其中。
这将是一场围杀之局。
谢沉紧咬牙关,恨不得上前以身代之,然而一催动体内的灵力,噬心咒便似豺狼虎豹般啃噬着他的心脉,反逼得他自己咯出一口血水来。
前方巷口,沈泉照以一敌三,气息已乱。
他一脚点墙,飞身避开岳沉璧凌厉的掌风,激起檐上水花四溅,眼前却又是寒光一闪,裴折风的弯刀走偏锋,从方刺来,沈泉照凌空侧翻,在掌风与刀光间堪堪闪避。
突然,耳侧一股痛意袭来,带来一股微微的热意。
他的左耳被刀锋割破,鲜血染红了半只耳朵,随雨水一道落到肩头,晕开一片桃花般的绯色。
谢沉的心头猛地一沉,握拳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那一刻,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再拖下去,沈泉照非但带不走他,连自身都难保,甚至可能殒命于此。
他已经让师尊为自己付出了太多太多,多到他此生恐怕都难以偿还,绝不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这一刻,仿佛应了他不祥的预感一般,洛槐优的笛声一转,淬毒的冰凌骤然刺入了沈泉照的小腿。
沈泉照闷哼一声,毒素麻痹了他的小腿,登时连退了两步。
三名天衡宗长老重聚于巷口,一时没再急着进攻,脚下步法变化,原本还略有些松散的阵型,在此地倏地收拢。
沈泉照的体力已略有不支,全神贯注留心着这三人的动作,然而就在这一瞬,他的身后突然传来了异动。
一道极轻、极快的灵力,冷不防从背后袭来。沈泉照才要回头,却惊觉全身竟已无法动作!
是定身术。
这个巷子是个死胡同,他的后方本只有谢沉一人,因此先前才没有设防,沈泉照一时心如擂鼓,转动眼珠,果见谢沉走上前来,脱口道:“你——”
此前没有灵力隔绝,谢沉的衣发已尽数为雨水湿透,显得有些狼狈。
他的目光出奇地平静,可金眸深处又仿佛流露出一丝不为人知的悲伤。
“别担心。”谢沉的声音很轻,“很快就会解开的。”
沈泉照的瞳孔剧烈收缩,用力想要挣脱束缚,身体却纹丝不动。
谢沉看着沈泉照,他希望自己能这样一直看着心爱的师尊,可是不行。
于是他决绝地收回了视线,心中纵有千言万语,最终只留下一句:
“师尊……对不起。”
而后头也不回地朝巷口三位长老的方向,独自走去。
谢沉心想,他自幼失去父母亲人,一条烂命,故不足惜,可若能凭着他一命,换来沈泉照的生机,此生或许也就有了价值。
至于来生……
他没有再想下去。
为首的洛槐优察觉到谢沉的气息靠近,将唇边的玉笛放了下来,笛身掠过一道冷光:“右护法有令,将你带回议事厅,听从发落。若你肯自行投降,我们也可以考虑,放过你的朋友。”
“他不是我的朋友。”谢沉道。
洛槐优有些疑惑,就听谢沉一字一顿道:“他是我的师尊。”
“荒唐!”裴折风手中的弯刀一甩,震落一地水珠,喝道,“就算是叛徒,你也尚是天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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