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向西,没入地平线,夜色降临了。
集市里越发热闹起来。
苏家小摊前人头攒动,旁边的八张小方桌亦坐得满满当当,一有客人起身离开,便立刻有新客点了单付了钱过去坐下,等着收拾桌上碗筷以及上饭菜。
“店家,一份猪油渣菠菜炒饭,一份卤藕。”
“店家,一份豆干炒饭,一份卤猪头肉。”
“店家,一份葵菜炒饭,一份卤鸡。”
“店家……”
铜钱落入瓦罐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苏桃李娟两人一边笑脸热情招呼客人,一边炒饭、夹菜切菜手上动作忙个不停。母女俩配合默契,忙而不乱,节奏都在她们的掌握之中。
正忙活着,一个熟客映入眼帘。
“哎哟,可算是排到我们了。”何竹匠情不自禁感慨一声。
苏桃笑盈盈地招呼:“劳您久候,您二位想吃点儿什么?”
说话间,她视线微移,落到何竹匠旁边那人身上。
那人约莫三十多岁,脸蛋胖圆,身材略臃肿,肚子微微凸出,穿着一件茶褐色团花纹粗缎薄袄,瞧着很是富态,与周遭那些穿着粗布细棉衣裳的干巴人简直不是同一个世界的。
何竹匠注意到她的目光,呵呵一笑,抬手道:“这位是何掌柜,与我是本家兄弟,是做木材生意的。”
苏桃闻言,立刻露出夸张的惊喜表情,热情拱手笑道:“原来是何掌柜,失敬失敬!”
何掌柜亦含笑拱手,语气谦和:“早听老何谈及您这苏娘子卤味炒饭,奈何终日忙碌,始终不得闲。今儿终于能过来一尝美味了,不知道您这儿有什么好吃的?”
苏桃伸手介绍摆在餐车外侧的七碗饭样:“这是我家炒饭,一共七种,您可以挨个看一看闻一闻,选您自己喜欢的。”她又引着何掌柜看向那小火温着的卤汤锅,“至于卤味,素的有卤萝卜、卤茄子、卤豆筋、卤藕……荤的有卤鸡蛋、卤猪头肉、卤鸡,您看看想尝些什么?”
何掌柜眉头微皱,有些不满意:“苏娘子这里的荤卤,有些少啊。”
苏桃笑容不变:“小本生意嘛,做多了怕卖不掉,何掌柜您见谅。”
何掌柜点点头,勉强接受了:“那卤猪头肉和卤鸡都给我来一份吧,素菜就要萝卜、藕……”
两人点完单付了钱,一前一后往旁边小方桌走去。
苏桃弯腰往炉子里添了些柴,起身准备炒饭,见娘收拾了碗筷手里攥着抹布走过来。
她眼睛往何掌柜那边瞟着,上半身却歪过来,凑到苏桃跟前一脸兴奋,声音压得极小极低:“阿桃,那何掌柜身上穿着缎子呢,应该很有钱吧?”
“做木材生意的,肯定有钱。”苏桃同样小声,“一定比我们有钱多了。”
母女俩相视一笑,都知道这是一件好事。她们计划着改变客户结构,到如今连穿缎子衣裳的客人都出现了,买起荤卤来毫不在意铜板,她们的生意已经无限贴近于当初她们理想的模样了。
夜幕如纱,昏黄的灯光摇曳,集市里人来人往,热闹不断。
靠近南门的一处炒饭摊子就更是人声鼎沸。一群身着粗布短打的精瘦汉子围在那里,将摊子堵得了个水泄不通。
皮肤黝黑的摊主刘顺一手颠锅一手舞勺,忙个不停。初春微凉的夜晚,他愣是被热烘烘的炉火以及周围拥挤的人墙围出了一身热汗。
“店家,一碗葵菜炒饭!”
“店家,葵菜炒饭!”
“店家……”
刘顺炒了一锅又一锅,木桶里的米饭越来越少,事先准备好的葵菜也越来越少,可桌板上摆放的芥菜、笋丁、碎肉等配菜却还是满满当当,几乎没有动过。
“店家,一碗葵菜炒饭!”又一名精瘦汉子高声喊道。
刘顺瞥一眼装葵菜的竹篮子,只见里面空空如也,他不由心头一沉,脸上挤出少许歉然之色:“对不住,葵菜已经卖完了,要不您尝尝别的?芥菜炒饭也一样好吃。”
那精瘦汉子眉头一皱:“芥菜炒饭多少钱?”
刘顺:“六文。”
“六文?!”那精瘦汉子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老大,“多加一把芥菜你就要多收我两文钱?你这芥菜是银子做的吗?”
刘顺张开嘴就要辩解。芥菜本来就比葵菜贵,而且他的葵菜炒饭原是五文钱一碗,芥菜炒饭卖六文,再合理不过了。可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心里清楚得很,和客人掰扯自家生意的成本和利润是大忌。若让这群舍不得吃穿的穷苦汉子知道他的吃食生意曾经一度利逾六成,只怕以后生意就更难做了。
刘顺有苦难言,只得轻叹一声:“实在对不住,四文一碗的葵菜炒饭已经售罄,眼下只有六文一碗的芥菜炒饭,您要不要?”
“不要不要!”那精瘦汉子摆摆手,转身就走。
围在摊子前的众汉子听闻四文钱的葵菜炒饭已卖光,只剩六文的炒饭,顿时一哄而散。
刘顺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客人们尽数离去。
他呆立半晌,望着始终空无一人的摊子,又转头看看装得满满当当的配菜篮子,肩膀不堪重负似的,一点一点垮了下来,整个人脊背也弯了下来,挫败爬满了他的脸。
“刘大哥!刘大哥!”
刘顺猛地回神,循声望去,便见两道身影快步走来。
“洪福、王四,你们的葵菜炒饭也卖光了?”
“是啊。”王四哭丧着一张脸,“辛辛苦苦忙活一整天,把自己累个半死,也就卖出去百八十碗葵菜炒饭,挣个二百来文,比以前少了足足四成。这生意也太难做了!”
洪福骂了句脏话,满脸戾气:“真是邪门!一百个里有九十九个都只要葵菜炒饭,但凡你跟他介绍点别的,他就喊贵,真是个个都抠门到家了!”
刘顺苦笑不语。
个中缘由,他也是琢磨了好久才琢磨明白。
原因不是别的,就是降价。
葵菜炒饭从五文降到四文,一下子就将那苏小娘子的客人抢走了一大半。客人回流,瞧着热热闹闹的,似乎前景一片大好,但会被降价吸引过来的客人恰恰就是最在意价钱的那一批人。芥菜炒饭六文钱一碗,他们只会觉得——“居然比葵菜炒饭贵了两文!”,无论如何也不肯接受。
偏生那东边摆摊的苏小娘子咬死了不降价,又搞出一锅香飘十里的卤煮。久而久之,大家竟都觉得苏家小摊的葵菜炒饭卖五文钱一碗是因为更加美味,而他这里卖的炒饭,就只剩下“廉价”二字了。
当初他降价,是想狠狠给那苏小娘子一个教训,逼她退让,谁知如今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落得一个有苦说不出。
“刘大哥,现在咱们该怎么办啊?”
怎么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刘顺一时没有言语。
洪福有些急了:“刘大哥,当初是你说降价有用,我们才跟着你降价的。现在搞成这个样子,你倒是想个办法啊!”
刘顺涨红了脸,随即恼羞成怒:“什么叫搞成这个样子?降价没用吗?原先你的摊子一个客人都没有,现在降了价,是不是一个客人接一个客人地来?!”
“是!”洪福嗓门也大了起来,怒气冲冲,“现在客人是很多,可咱们累个半死也就挣个二百来文!再看那姓苏的小娘子,客人虽少些,利钱却比咱们多多了!人家轻轻松松就把钱挣了,咱们却在这里累死累活,这能叫赢吗?这是彻头彻尾地输了!”
刘顺脸色顿时涨成了酱干色,胸膛剧烈起伏,张嘴欲辩,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好了好了别吵了别吵了。”王四忙上前拦在中间,苦口向两边劝道,“如今正是艰难的时候,咱们自家兄弟吵起来,岂不让人看笑话?都先静下心来,好好商量个对策才是正理。”
刘顺狠狠瞪了洪福一眼,扭过头去不说话了。洪福也别过脸去,一屁股坐下,把凳子压得吱呀作响。
王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重重叹了口气:“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啊?总不能一直只卖葵菜炒饭这么卖下去吧?”
刘顺沉默半晌,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疲惫:“事到如今,我们唯有再降价,把芥菜炒饭之类的素菜炒饭降到五文钱一碗,让价格一文一文地递进增加,或许才能卖得出去。”
“再降价?”洪福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铜铃大,满脸横肉都在抖动,“刘顺,我一向敬你为大哥,没想到你竟是个没卵子的软蛋!”
刘顺脸色铁青,霍然抬头:“你——”
“我早就说过!”洪福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嗓门大得能把摊子掀翻,“做生意就是抢地盘,比的就是谁拳头大!偏生你不同意,非要讲什么狗屁规矩,绕三四个弯子去对付人家。现在好了吧?被人家绕着弯子堵了回来,输得一败涂地!输了就输了,你居然还想继续认输,一辈子被一个娘们儿踩在头上?你受得了,我可受不了!”
“你懂什么?”刘顺脸色铁青,面对疾风暴雨般的指责,辩解却甚为苍白无力,“洪福,你要记得你是一个商人,不是只知道耍勇斗狠的地痞混混!”
“地痞混混怎么了?”洪福冷笑一声,“商人就不耍勇斗狠吗?那些地主官人院子里,哪个不养着壮汉打手?无非就是蒙着一层好看的窗户纸,没人敢捅破罢了!”
他脸上的横肉拧成一团,眼中凶光闪烁:“那姓苏的小娘子既然敢跑出来跟咱们抢生意,那咱们也不必对她客气!寡妇再凶再会骂人,那也是我让着她!现在我不想让了,那她就该乖乖从哪里来就滚回哪里去!”
“洪福!”刘顺厉声呵斥,“你真要把事情闹得无法收场吗?都时候惹来官差,只怕你后悔莫及!”
洪福冷哼一声,没再说话,只深深地看他一眼,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离去。
刘顺又惊又怒,瞪大眼睛冲他背影喊:“洪福!洪福!你要干什么?我告诉你,不可鲁莽行事——”
“大哥。”
身侧传来王四低低的声音,刘顺惊怒转头,便见王四站在那里,脸色难看,眼神很是复杂。
“大哥,咱们怎么能轻易就认输了呢?这次我觉得洪福兄弟说得有道理,就算不动拳脚,也得让那苏小娘子知道,咱们不是好欺负的啊。”
刘顺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四看着他,重重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刘顺怔怔站着,半晌,他蹲了下去,痛苦地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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