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前最后一天，副食店外当众打架，这么大的热闹，一个早上，整条街道就传遍了。
孙丽萍和朱广志上班路过街道，但凡有人看见他们，必定要跟他们说一句：“孙站长\朱副站长，听说了吗？”然后添油加醋地跟两人讲一番。
俩人一起到婚介站。
孙丽萍皮鞋跟踩在洋灰地上，哒哒哒，又急又重。
手提包扔在办公桌上，孙丽萍叉腰，踱步，气骂：“这个高组长，唠闲嗑不挑个时候，一张嘴叭叭地净扯那些没有用的，这一早上，我这脸到现在都烧得慌！”
朱广志背手，晃晃悠悠地踏进门，“大伙就是看热闹，老孙你要放平心态。”
“事儿没摊你身上，你当然说得轻巧，都说是我介绍的，我脸往哪儿搁？”孙丽萍叉着腰，胸口起伏，鼻子出气一下比一下重，手拍办公桌上，“小许早晚让他这个妈耽误了！”
向荣坐在座位上，默默挪走她手边不远的笔，防止她硌到手。
朱广志坐下，拿起报纸，“生气不解决问题……”
孙丽萍一把抓走报纸，“看看看！一天天就知道看！不知道的以为大会堂搬街道来了呢！这对要是黄了，你去撮合一对儿新的！”
她另一只手抓起包，进了办公室。
“咣！”
门用力关上。
向荣跟着门浑身一震，肩膀微缩。
朱广志两只手还保持着拿报纸的动作，和对面的向荣没有障碍地直接对视。
向荣眨了眨眼睛。
朱广志尴尬地放下手，找补：“看报是政治学习，关心国家大事，紧跟形势……”
向荣认真地点了一下头，“嗯。”
朱广志习惯性地想拿起另一张报纸，伸出手又停滞，转而端起茶缸子送到嘴边，又烫到了嘴。
向荣压下头，抿紧唇，人中拉长，忍住笑。
下午，向荣去街道取节日福利，也被财务室的人拉着问了一通，她一问三不知，好一会儿才脱身。
晚上，向荣从挎包里拿出国庆福利——油纸月饼、肥皂、毛巾，递给李慧芬。
李慧芬快速在身上擦了下手，乐呵呵地接过来，翻了翻，“月饼是不是多了？肥皂怎么也两块儿？”
“我假期值班，领导分给我的。”
李慧芬一听，高兴劲儿降下去一些，“咱们要去你奶家，怎么偏要值班呢……”
“我不值，难道让领导值吗？”
向荣坐下，端起饭碗。
向守田坐在床上，手里拿着老白干，往玻璃酒盅倒酒，只倒了半杯，就抬起瓶口，道：“她值是应该的，不能让领导有意见。”
李慧芬还是忍不住念叨：“乡下活多，缺个人咋干。”
向守田小口抿了一口酒，辣得“哈”了一声，“让老三跟着干。”
“我不干！”向茂立马叫唤，“让我掰棒子我就不回去了！”
李慧芬赶紧安抚道：“你干不了，哪能让你干，这不有我和你爸还有你二姐呢吗。”
向蕙垂着头，余光往姐姐那瞥过去。
向荣嘴角下拉，发出短促的鼻哼，“我和老二像他这么大，一干干一天，他一个半大小子，奸懒馋猾，一个不差，你还惯着呢。”
向茂瞪眼，顶嘴：“你凭啥说我奸懒馋猾！”触到向荣的目光，瑟缩了一下，又挺起胸，摔筷子。
“吵吵什么！”向守田捏着酒杯，喝斥，“好好吃饭！”
向茂定在那儿，片刻后，慢吞吞地捡起筷子，嘴上还犟：“好男不跟女斗……”
“你们当姐姐的，多照顾照顾弟弟怎么了？这点理也挑。”李慧芬将话头递给向蕙，“老二，你说。”
向蕙微顿，抬起头，“家里就我没事做，我多干一点应该的。”
李慧芬笑容重新浮起来，“我就知道老二懂事。”
向蕙满足地嘴角翘起一点。
向荣筷子停在碗上。
李慧芬念叨：“今年拎两斤肉，还有仨人发的月饼，再把肥皂带回去一块，体体面面地回乡下……”
饭后姐妹俩回到小屋，向荣说向蕙：“你是软柿子吗？就不能硬气点儿，回去就让向茂干，他不干，你也不干！”
向蕙勉强扯起一抹笑，没撑住，又落下去，不敢和她对视，弱声道：“向茂还小……”
向荣嘴唇抿紧，鼻腔呼出一股长闷气。
第二天天一亮，回乡下的四口人就起来收拾。
向荣也醒了。
门敞着，李慧芬嘴巴不停：“早点起来，收拾一下屋，衣服也洗了，记得关灯，熥（teng）饭的时候记得看锅，别烧干了，走得时候多瞅一眼，别忘了锁门……”直到向守田催促，她才闭嘴。
四个人挎着大包小裹的出门，去赶长途客车。
门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马蹄表走针的声音也变得格外清晰。
向荣在床上靠坐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起床，洗脸刷牙，耳边没有催促和唠叨，点煤炉热饭，肩膀靠在门框上，没人数落她没有站相，眼睛半阖，身体放松。
一个人吃饭，占了整个饭桌，就着咸菜吃了点，留了一些装进铝饭盒，边上放了点咸菜，扣严盖子，用网兜拎着，慢悠悠地锁上门去婚介站。
街道食堂假期不开火，铝饭盒放到锅炉房，向荣才坐在婚介站里。
上午，两个人来咨询婚介，向荣接待。中午，向荣取回热好的铝饭盒，简单吃完，没人来咨询，她就看了一下午书。
晚上，刘英儿知道她一个人在家，拉着她去乔工家看电视剧，九点多结伴回来，走廊已经安静，两人道别，各自回家，没多久就熄了灯。
隔天，郑玲来到婚介站，隔着窗户看到向荣，露出笑容，开门进来，“我就猜你会在这儿值班。”
向荣眉头舒展，唇角自然而然扬起来，“进来坐。”起身给她倒水。
“不用忙，我就来跟你说一下报考的事儿。”
郑玲坐在办公桌对面，头跟着她转，“我回去想了一下，决定试试。”
向荣倒水的动作微顿，漾开更大的笑容，“那很好啊，我以前的课本还留着，可以借给你用。”
郑玲道谢，“书我问别人借了，厂里去年有人考。”
向荣声音都轻快起来，“你有计划又有行动力，肯定能考上的。”
“希望我们明年都能考上。”
向荣点头，然后笑容微收，水放在她面前，“那你找对象的事……”
“我年纪不小了，也想早点结婚。”郑玲两只手摆弄搪瓷缸把手，转动搪瓷缸，“我想过，既然决定要去做，辛苦点也努力坚持下去，挺过两三年就好了。”
向荣嘴唇微抿，思考后道：“你这种情况，要是有个能帮你分担的人，就会轻松一点，要是对方不理解不支持你，可能会更辛苦。”
水太烫，郑玲虚虚地握着搪瓷缸，眼皮微微垂下，“我的条件就这样，如果男同志不能接受，我也不能强求，但考职工中专，是我能努力的。”
“我也希望你能找到合适的对象，我们站里现在和你条件匹配、要求相符的男同志不多……”向荣一停，“倒是有一个条件挺不错，对工作家庭条件的要求也不高……”
郑玲抬头，目光中有些希冀。
向荣对上她的目光，收了话，含糊道：“你想找脾气好的，能包容你家庭的，那位男同志站在窗外挡得屋里都暗了，不知道脾气怎么样……明天我问问站长吧，我现在还不能独自做主安排人见面相看。”
“你这么认真负责，领导迟早让你挑大梁。”
向荣眼神飘了一下，牵了牵嘴角，用微笑回应。
郑玲好奇，“向干事，你想找什么样的？”
向荣嘴角落下来，眼神看向窗外，淡淡地说：“能好好说话吧，我希望家里安静一点。”
郑玲头微偏，目光里浮现不解。
傍晚，向荣借了一辆自行车去站点接回乡下的四个人。
过了班次时间十多分钟，蓝白方头长途客车才出现在路口尽头，嘎悠嘎悠地停下。
向荣站在站台，往车里看，车上连过道都挤满了人，从前到后扫过去，找不到家里四个人，就站在车门口等。
门一开，一个人一个人往外吐，下来一群人了，再抬头往车里看，里面还是密不透光的。
向守田、李慧芬、向蕙、向茂四个人在中间下来，除了向茂，其他三人要么挎着方筐，要么提着布袋子。
向守田道：“上面还有麻袋。”
司机爬上客车顶上，解开铁架子上的绳子，往下递麻袋，向守田在下边接，麻袋装得鼓鼓囊囊，向荣过去搭手。
父女俩抬着麻袋，横放到自行车后座，用绳子捆结实，布袋子也挂在前杠上。
向守田握住车把手，在前面推，向荣让蔫头耷脑的向蕙扶着麻袋，她提起箩筐跨在胳膊上，看见向茂空手走，斥道：“向茂！没看妈累了吗！你还好意思空手。”
李慧芬没精打采，还拒绝，“别让他拿……”
向荣又加重语气喊了一遍：“向茂。”
向茂龇牙撇嘴，不情不愿地抢走李慧芬的筐，嘟囔：“就你孝顺。”
李慧芬欣慰地看着他，“老三长大了……”
向荣眼皮轻掀，不想说什么。
回家的路上，李慧芬拖着脚，一直在说他们在乡下干活累。
向荣听完，回了一句：“回去我给你们接点热水烫烫脚。”
李慧芬不满意，“你要是不值班，我和你爸哪能这么累。”
向荣语调平平，“你要是让向茂干，你和我爸哪能这么累。”
李慧芬噎住。
一家人回到筒子楼，连麻袋带筐里的白菜土豆苞米全倒腾出来收拾。
李慧芬装了一小袋土豆，向荣提着土豆和暖瓶去还自行车，回来的时候转去开水房打了两暖瓶开水拎回家。
向守田和李慧芬用一个盆烫脚，向蕙自己一盆水，三人坐在饭桌边泡脚。
向茂指着自己，“我的呢？”
“自己倒。”
向荣放下暖水瓶，转身就进了屋。
向茂在外屋喊：“她老是偏心！”
·
晚上，向守田呼噜打得震天响，假期结束正式上班的第一天，向荣脚步匆忙地踩着上班时间点踏进了婚介站。
孙丽萍告诉他们一个好消息——许进和江晓筠没黄，正式处上了对象。
向荣手背遮着嘴，打了个哈欠。
一连两天，李慧芬咬牙上班，回家就喊腰酸背疼腿软。
向荣一般不吭声，只是听着。
李慧芬指责她：“你是一点儿不知道心疼你妈。”
“你不止腰疼，也累花眼了吗？”
向荣双手抱着全家人要洗的衣服，让她看。
李慧芬嘴张张合合，又挑别的理：“你是不是去厂妇联和工会说报名婚介的事儿了？你上回给刘英儿介绍的啥人，刘春荣今年的先进都撤销了，车间里都在说。”
“你也没维护我吧。”
向荣抱起洗衣盆，声音平淡。
李慧芬跟着她，“我不信领导就不考虑你的个人情况！非得让一个没结婚的年轻姑娘干媒婆是什么道理，还闹出这种事，让人怎么看我？”
“两只眼睛看！”
向荣回身，警告她：“找工会和妇联的人当联络员是婚介站的工作，领导安排我就得干好，你要是再去我单位瞎说，你信不信我把这些衣服从窗户扔出去。”
“你怎么好赖不分，我是为你好……”
向荣看了她一眼，拉开门，抱着洗衣盆出门去洗衣房。
李慧芬在门后掐腰顺气，过了一会儿，看向姐妹俩屋，走过去。
向荣接水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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