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向荣早早到站里，站在日历前，数到三个月，画了个圈，然后开始收报纸、烧水、打扫……
七点五十，孙丽萍踩着打了鞋油的小皮鞋、穿着时兴的涤卡翻领外套出现，衬得向荣灰扑扑的。
孙丽萍瞅了几眼向荣，主动破冰地开口：“你这大高个，长得也白净，捯饬捯饬肯定好看，怎么天天穿电机厂的工服。”
向荣看一眼身上的蓝工服，轻声道：“我们厂区的小孩儿都这么穿的。”
“那不行，你也算是站里的门面，等发工资……”
“孙站长。”
门口突然响起一道中年女声。
孙丽萍和向荣一同望过去。
一个跟孙丽萍梳着同款发型的中年女工走进来。
孙丽萍笑着迎上去，“高组长，今儿不上班？”
“上，我就说两句话。”
高组长眼睛在婚介站一刮，落在向荣身上，“这是你们站的小干事？就是她给我儿子安排的对象？”
向荣知道了她的身份，上前一步，准备承认责任。
孙丽萍在她之前出声，抬手，半挽着高组长的手臂往长椅走，“不全是她的问题，你催得急，我们站刚建，报名的人还不多，已经入档的登记表里，那女同志确实算条件不错的。”
“那你们站也没有能匹配上我儿子的对象。”
“这不是急的事儿……”
向荣站在原地，眼睛跟着两人移动，忘了眨，她没想到站长帮她说话……
孙丽萍招呼高组长坐下，一抬头，“还愣着干什么，给人倒水啊。”
向荣回神，动弹。
“可拉倒吧。”高组长嫌弃，“她都没洗手。”
向荣脚步又停住，然后转了个弯，真就不给她倒水了。
孙丽萍一抬眼，她举着手臂在擦墙上的标语，【包办婚姻】和【婚姻自由】都要擦烂了。
“……”
孙丽萍笑容有一瞬的凝滞。
高组长视线落在档案柜上打量，逐渐转向向荣。
孙丽萍赶在高组长发现之前，出声拉走她的注意力，一本正经地说：“站里未来会有更多的报名人员，许同志条件在这儿呢，肯定相对容易匹配到人选。”
高组长眼尾眉梢都舒展开，“那你们上点儿心，可别再出现上次的情况了，有好的优先我家许进选。”
孙丽萍笑容不变，语气官方，“我们的工作会优先考虑双方的条件和意愿，成分合适，对方家里也相中，才有下一步。”
高组长时间不充裕，目的达成，就站起来，匆匆去上班。
孙丽萍一直送到门口，目送人走远，再次转向小蜜蜂一样勤快的向荣，想说点啥，但是向荣好像也没干什么，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只说了一句：“标语是纸的，别用抹布擦。”
向荣老实地答应。
朱广志踩着点进站，“都在啊。”
孙丽萍瞥一眼挂钟，有些敷衍地应了一声，进了办公室。
朱广志开启他的一套固定流程，脱下外套整齐地挂在椅子靠背上，坐下，端起向荣提前给他倒的水，喝一口，拿起桌上的报纸，展开抖了抖，从头开始看。
每天三份报纸《人民日报》、《省日报》、《市日报》，有时还要加一份《青年报》。
朱广志吹了吹水，眼睛看着报纸版面，感叹：“中央进一步扩大沿海城市开放，政策真是变了。”
向荣坐在对面，专心写材料。
朱广志抬眼，看向对面，“小向啊，年轻人别光闷头干活，有空多读报，咱们站虽然只有一亩三分地，但责任重，也应该吃透政策，紧跟形势，多学习多交流先进……”
“知道了。”
向荣头也不抬，随口答应。
朱广志收回视线，念报纸：“十月一号开始，要试行营业税了……”
向荣抬头，停笔思考，“这是政策加大鼓励个体经营吗？那对个体户找对象是不是也有帮助？”
朱广志哑然，手扶上眼镜腿，推了推，看着向荣，像是头一回认识她。
孙丽萍再次打开办公室门，“开个会。”
向荣停下手里的事儿，默默拧开钢笔，检查墨水。
三个人围坐在办公桌边，一人面前一个牛皮本一支笔，两个领导手边各有一个茶缸子，正儿八经开始会议。
副站长朱广志给本次会议命题为——婚介站的发展与建设，实际内容是——婚介登记的人太少，没人咋介绍对象？
“现有的报名人员都是原来街道妇联转过来的大龄青年，基本是刚回城的知青或者待业人员，得扩大登记人员。”
至于怎么扩大，婚介站的两位领导交流意见——
孙丽萍道：“先从熟人来。”
朱广志端着茶缸点头，“也可以从咱们各自的单位优先发展，先打开局面嘛。”
向荣认真做记录，笔尖在牛皮本上划动。
良久，桌面上都没有其他声音。
向荣缓缓停下笔，抬头。
朱广志笑道：“小向是电机厂子弟，电机厂是咱们区先进大厂，优秀青年工人多，如果能拿下来，我们婚介站的工作能向前推进一大步。”
孙丽萍直接指派任务，“电机厂就交由小向负责。”
向荣：“……”
朱广志紧接着又道：“小向小中专是在咱们滨市商业学校读吧？”
向荣不由地坐直，“学校在老城区，离得远……”
“老区更好，更说明咱们站人脉广，底子好，拿得出手。”孙丽萍拍板，“滨市商业学校也由小向负责争取。”
向荣张嘴，想要再挽回一下。
孙丽萍抬头看向挂钟，语速稍快，“就这么定了，我先去联络联络我的熟人。”
她回到办公室，片刻后，提着手提包出来，走到门口又回身，“对了，档案柜里太空了，万一来人看见，不利于群众对咱们站的信任，先把档案柜填满。”说完，风风火火地走出去。
朱广志盖上茶缸盖子，起身离开办公桌前，给向荣支了一招，“写上字儿，不容易让人看出来。”
他也走了。
站内唯一的青年，向荣同志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婚介站，轻叹。
她翻找了一遍柜子，什么都不缺，唯独没有胶水，正好离中午各个单位下班时间还早，一般不会有人来，她就暂时关门，打算先回家熬点浆糊。
关门时，向荣看着空无一物的门，掏出铅笔和牛皮本，记上：【准备临时外出的提示牌】。
五分钟后，向荣路过和平副食店，眼睛随意一扫，突然顿住。
副食店从里到外排了一条长队，里面有两个熟悉的身影——两位“外联”领导，手里拎着网兜，正在排队买鸡蛋。
他们中间隔着两个人。
前面的孙丽萍侧身跟身后的人唠嗑，抬手挽风吹乱的头发到耳后，手刚要放下，就和向荣对上了目光，笑僵在脸上，然后没有落下的手又挽了一遍头发。
朱广志在后面看见她的模样，转过去，也静默了两秒，才清了清嗓子，“小向，你怎么没在站里留守？”
向荣表情淡淡的，静静地看着两人，声音和平时没有两样，“想回家熬点浆糊再回来。”
朱广志不知道说什么，又扶了扶眼镜。
孙丽萍接过话，“我回去顺便熬吧。”
向荣点点头，视线又移向朱广志。
几秒后，朱广志问：“还缺什么？”
向荣道：“缺两个挂牌，挂在门上提示外出。”
朱广志悄悄舒出一口气，端着肩膀没放下，“我儿子会木工，我让他做。”
副食店里，白帽子白口罩的售货员吆喝：“后面排队的，都往前来！”
向荣提醒:“到你们了。”
后面也有其他人在催，两个人赶紧转身，往前走。
“那我回站里了。”
向荣道别，转身走出去几步，嘴角才微微上扬。
过了一会儿，孙丽萍和朱广志各拎着一网兜鸡蛋先后踏出副食店，什么话都没说，径直一左一右地离开。
下午，孙丽萍和朱广志一前一后几乎同一时间走进婚介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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