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胜门内,棠花胡同,时宅。
今冬这场大雪一连下了数日,廊下挂着的金丝楠木鸟笼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溜子,北风一吹,它就打转。
抱厦内年岁尚小的丫头问:“咦!鸟儿呢?”
带着毡帽的老管家兜起手对小丫头笑说:“北平的冬天太冷了,鸟儿们打入秋开始就陆续飞去南下过冬了。”
小丫头低头伸出白胖的手指数了数:“那算算日子,我们家三爷也该南下了。”
棉布门帘子里头,三嫂正坐在罗汉榻上为三哥收拾着南下的行李。
“长筒的军靴替你准备了三双,你不要不舍得穿。上次就是这样,棉衬衫衣襟袖口都磨烂了叫你丢了你还不肯。”
躺在榻上的三哥用手枕着头,半眯着眸子说:“你亲手做的衬衫,我怎么穿出去的,自然要怎么穿回来。”
“还有文明杖,也得带着,我听说广州那边潮湿,你有腿疾,下起雨来,有文明杖总归稳当些。”
三嫂还打算往箱子里添棉衣,三哥趿拉着鞋从榻上起来,他同三嫂说:“棉衣就不带了,广州不比北边,不大有需要穿棉衣的时候。”
三嫂想了想,遂将棉衣放进了柜子里,柜门关起时她说:“这几身棉衣都是瑞蚨祥的老裁缝按照你的身量做的,我先替你存着,等明年冬天里你回北平的时候再穿。”
三哥并腿给三嫂行了个军礼,笑说:“遵司令太太的命”遂又唤副官进来将收拾停当的细软取走。
拔步床内的妆台上放着只油纸包,三嫂将油纸包取来与三哥的配枪放在一起,三嫂嘱咐说:“油纸包包着东四致美斋的花糕和福寿饼,也没多少,你带着,路上要想家了还能拿出来解个馋。福寿饼一定要吃,枪林弹雨下就当讨讨福气,求个平安。”
三哥答应了,却说:“也得省着吃,从北平到广州得走好一阵的。”
火盆里新添了些暖炭。
罗汉榻上,三哥搂着三嫂。
三哥将手前的煤油灯剥亮,说:“明日我喊了同仁堂的大夫过来瞧瞧,让他替你把把脉。”
三嫂不解:“我这好端端没病没灾的,你请大夫过来做什么?”
三哥只是笑:“想问问大夫……”他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说:“我想着回京的这俩月,我们三房……也该有后了。”
三嫂懂了三哥的意思,不由得红了脸,抿抿唇。
“自北伐后我便鲜少回京。”三哥拿手背刮了刮三嫂的脸:“委屈你了,你好好书香门第授书先生家的女儿硬是许了我这个当兵的,算算我真是误了你。”
“炭火太旺了,热。”三嫂岔开话题,没让三哥继续说下去。
丫头挑了门帘子进来,拿香灰盖住了烧红的暖炭。
但屋子里彼此的心,仍旧是热的。
两日后,三哥带着军队出了德胜门,浩浩荡荡的南下去了。
次年的北平春,多雨。
近日南下战事纷乱各色消息陆续传回北平。
好也有,坏也有。
恭王府花戏楼今日被北平商会包场,商会里的太太们纷纷替夫出席,以此堂会筹款,算是为了革命尽一份贡献。
戏台上名满京城的武生杨老板正扮着岳武穆正唱《满江红》。
“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革命金也要算上我们这些女眷一份,新时代,男女平等。”
坐在台下的三嫂,今天以时家糖坊老板兼北平商会副会长的身份最先将腕上那只翡翠花卉纹镯脱下放进了募捐箱里。
其余的女眷跟着三嫂依次往募捐箱里投着金银细软。
募捐箱封箱时,穿着黑色长衫的北平商会会长站在戏台中央发言,并对女眷们的慷慨解囊表示感谢。
会长下台后台上新戏又起,名将史可法率先挑着帘子走了出来,锣鼓点子急且密。
台下,三嫂望着花戏楼里满梁柱的藤萝花,心里想着等明年藤萝花开时,估计他就要打南边回来了。
最好是一路连胜着打回来。
六月,南方暑热时,时光年将军通电全国,宣布起义。
起义电文全文如下:
吾身一念,为河山统一,金瓯无缺。然终所不及,东征有阻,北伐中断。
吾浩浩华夏,堂堂中国,北踞日寇烧杀辱虐,南覆匪患烟土,民不堪命,无家可奔。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遥想庚戌年广州起义、辛亥革命,先辈以血告示我辈,光复之路譬如蜀道之难。
蜀道虽难,亦有往者。
吾时光年今朝起义,为同胞同族,亦为华夏故土。
三民主义,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孙先生英灵鉴、四万万同胞共鉴。
时光年啟
民国一十九年,夏至日辰时
仗一场比一场难打。
局势一天比一天动荡。
三哥自起义后就与家里失去了联系,三嫂要想知道三哥的消息便只能是在报纸上电文里。
次年即民国廿年,918事变爆发,东三省全境沦陷。
北平城里的藤萝花照旧一茬一茬的开,晨起时分能听见天上的鸽哨声,骆驼队穿过正阳门正往积水潭。
转眼 ,马牙枣儿垂枝头,京城又是满目秋。
冬日里,时宅小院的藤萝花架上积满了厚厚的一层雪,轻轻吹一下,雪就飘下来了。
德胜门内,棠花胡同,风雪盼君归。
可是,三嫂没能盼到三哥得胜而归。
民国廿二年初,山海关沦陷,紧跟着热河沦陷。
四月,春日暄暖,时宅小院东厢房拔步床内的妆台上摆着今天的《京报》,今日《京报》的头版头条是:时光年将军牺牲于长城抗战。
长城的这头,是北平,是家。
长城抗战,与三哥一起牺牲的英雄有不少都是当初和三哥一起参加过北伐的爱国将领。
“血总有人要流,仗总有人在打。华夏存亡之际,我辈无惧十生九死。”
这是很久很久之前的家书里,三哥写给三嫂的话。
“蜀道虽难,亦有往者。吾时光年今朝起义,为同胞同族,亦为华夏故土。”
这是三哥在起义电文里告四万万同胞的话。
三嫂梳洗停当后掀起了妆台抽屉,抽屉里躺着一把左轮手|枪。
枪,是他一贯带在身上的配枪,那是临别前,他送她要她防身用的。
他还说:“你时常出入东交民巷六国饭店,为了生意又要跑天津上海,带着它总归方便些。”
他当即教她怎么开枪。
枪响的那刹,是碧落黄泉处,也是夫妻团聚时。
……
1945年8月15日抗战胜利。
1949年1月31日平津战役胜利,北平解放。
9月27日“北平”改名为“北京”。
10月1日新中国正式成立,同年冬至,三哥三嫂合葬于保定时家祖坟。
保定还有陆军军官学校,那是三哥曾经读书的地方。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
2024年冬至,上海。
山青青
水碧碧
高山流水韵依依
一声声如颂如歌
如赞礼
赞的是
将军拔剑南天起
我愿做长风绕战旗
古董大喇叭留声机里唱的是老歌《知音》。
坐在黄花梨禅椅上的伍忧合上了小说《滇海共潮生》。
伴着《知音》,她补完了时家三哥和三嫂的故事。
伍忧站了起来,将刚刚看过的小说放回了书架上。
螺钿书架上还摆着江时音写的另外一本小说《月满华亭》。
《华亭》一文之前伍忧读过,说的是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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