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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 1 章

小说:

凤里初中的第七夜

作者:

邱莹莹

分类:

现代言情

凤里初中的第七夜

第一章

凤里初中在石狮的东北角,夹在一片老旧的居民楼和一条臭水沟之间。学校的围墙刷着白漆,但年久失修,大片大片的漆皮剥落下来,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远远看上去像一张溃烂的皮肤。围墙上面插着碎玻璃,在阳光下偶尔闪一下光,像是某种警告。

蔡少坡第一次走进这所学校的时候,是2024年9月1日,星期一,早上七点十五分。

他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仰头看着门头上那几个锈迹斑斑的铁字——石狮市凤里初级中学。第二个字的笔画断了一截,远远看上去像是“凤里初中”少了点什么。他说不上来少了什么,只是觉得那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被人用手硬生生掰弯的。

“走啊,堵在门口干嘛?”

身后有人推了他一把。蔡少坡回过头,是一个皮肤黝黑的男生,穿着和所有学生一样的蓝白校服,但校服明显小了一号,袖口紧紧箍在上臂上,露出一截结实的肌肉。男生冲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连头都没回。

蔡少坡跟在他后面走进校门。操场上已经有人在跑步了,三三两两的,脚步声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操场东边有一棵巨大的老榕树,树冠遮天蔽日,几乎覆盖了小半个操场。树根从地里拱出来,像一条条青灰色的蛇,蜿蜒着爬向四面八方。树底下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什么字,但被苔藓盖住了,看不清楚。

蔡少坡盯着那棵榕树看了几秒钟,突然觉得后脑勺一阵发凉。那棵树太大了,大得不正常。它的枝叶不像是在向上生长,更像是在向下垂落,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住、盖住、永远藏在地底下。

“别看了,那棵树邪门得很。”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蔡少坡转过头,看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正靠在传达室的墙边喝豆浆,校服拉链拉到了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倒是很亮,正上下打量着他。

“你是转学生?”她问。

“嗯。”

“哪个班的?”

“初一三班。”

女生把豆浆杯扔进垃圾桶,擦了擦嘴,伸出手来:“陈雨桐,我也是初一三班的。走吧,我带你去找教室。”

她的手很凉,握上去像握着一块冰。蔡少坡注意到她的指甲剪得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白色的月牙,指尖圆圆的,上面有几道被笔磨出来的茧子。

初一三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二楼,走廊尽头。教室不大,摆了四排课桌椅,墙上贴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黑板左上角写着值日生的名字,和所有初中的教室一模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但蔡少坡走进教室的那一刻,所有正在聊天、打闹、翻书包的学生同时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地转头看他。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安静,是那种突然被打断的、带着某种警觉的安静,像是一群正在分享秘密的人在最后一刻收住了嘴。

蔡少坡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们又恢复了正常。说话的人继续说话,笑的人继续笑,好像刚才那一秒钟的集体注视从来没有发生过。但蔡少坡注意到了。他不可能不注意到。

陈雨桐走在他前面,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径直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往桌上一放:“你就坐这儿吧,我坐你旁边。”

蔡少坡把书包放下,环顾四周。教室里的学生大多已经坐好了,有的在翻课本,有的趴在桌上补觉,一切都很正常。但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始终没有散去,像是一根刺扎在皮肤下面,不疼,但你知道它在。

“你们刚才在看什么?”他低声问陈雨桐。

“看你啊。”陈雨桐头也没抬,“转学生嘛,新鲜。”

“不是那种看。”

陈雨桐终于抬起头来,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忽然笑了:“你这个人挺敏感的。以前是不是经常被人盯着看?”

蔡少坡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开始整理自己的课本。

第一节课是语文。语文老师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顶已经秃了一大片,剩下几缕头发从左边梳到右边,勉强盖住那片光亮的头皮。他的声音很平,像一条没有波澜的河,念课文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在数豆子。

蔡少坡听着听着就走神了。他的视线从黑板上移开,慢慢扫过教室的每一个角落。墙上贴着一张作息时间表,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但还能看出“晚自习 19:00-21:00”的字样。教室后门上方挂着一个钟,钟面是白色的,指针是黑色的,秒针每走一下都会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像是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磨。

钟上显示的时间是九点十五分。

但窗外的阳光告诉他,现在最多八点半。

蔡少坡盯着那个钟看了十几秒钟,发现秒针每走五步就会往回跳一步,像是一个结巴的人在说话,怎么也说不完整。所以这个钟永远走不到正确的时刻,永远卡在某个错误的、不属于任何时间的时间点上。

“那个钟坏了很久了。”陈雨桐凑过来小声说,“听说是被雷劈过的,从那以后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为什么不换一个?”

陈雨桐耸了耸肩:“换了也没用。换一个坏一个,后来学校就不管了。”

蔡少坡“哦”了一声,把视线收回来。但他的余光扫过课桌抽屉的时候,看见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笔记本,横着躺在抽屉的最里面,贴着木板,如果不特意弯腰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笔记本的封面是黑色的,没有任何图案和文字,但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像是被很多人翻过很多遍。

蔡少坡不知道这本笔记本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抽屉里的。他清楚地记得早上放书包的时候,抽屉里什么都没有。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它拿了出来。

笔记本的封面摸上去很粗糙,像是某种廉价的硬纸板,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潮湿感,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晾干了的。蔡少坡翻开封面的那一刻,一股奇怪的气味扑面而来——是纸浆的味道,混合着铁锈的腥味,还有一点点甜腻的、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的气味。

扉页上写着三行字。

第一行是一个日期:1984年3月2日。

第二行是一个名字:邱莹莹。

第三行只有一句话:这本日记是我唯一会留下的东西。

字迹很清秀,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但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模糊成一团。蔡少坡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钟,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好像他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见过这个名字,听过这个名字,念过这个名字。

但他从来没有听说过邱莹莹。

“你在看什么?”

陈雨桐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蔡少坡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把日记本合上塞进了抽屉。

“没什么。”

陈雨桐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转过头去继续听课了。但蔡少坡注意到,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笑。

他不知道的是,从他拿出那本日记的那一刻起,教室里的所有人都在看他。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别的什么器官,一种更古老的、更本能的、和恐惧有关的东西在注视着他。

而那个钟,那个被雷劈过的、永远走不动的钟,秒针忽然不跳了。

它开始正常地、平稳地、一秒一秒地往前走。

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中午休息的时候,蔡少坡一个人去了食堂。凤里初中的食堂在教学楼后面,是一栋矮矮的平房,屋顶上竖着一根烟囱,但从来没见它冒过烟。食堂里的饭菜很普通,米饭、炒青菜、西红柿炒蛋、紫菜汤,蔡少坡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吃了几口就没了胃口。

不是饭菜不好吃,是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抬起头,发现食堂里确实有人在看他。不是一个两个,是好几个,分布在不同的桌子上,有的是男生,有的是女生,但他们的眼神都很相似——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某种试探和评估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投进笼子里的猎物,不确定它会挣扎多久。

蔡少坡放下了筷子。

他不是一个胆小的人。在来凤里初中之前,他在老家读过一年小学,转过两次学,每一次都是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陌生的教室走进另一个陌生的教室。他已经习惯了成为那个“新来的”,习惯了被打量、被议论、被排挤,然后再慢慢融入。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那些看他的眼神里,除了好奇之外,还有一样别的东西。

是同情。

他看见了同情。

这让他脊背发凉。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体育老师姓吴,三十出头,剃着板寸头,穿着一件发黄的白T恤,哨子挂在脖子上,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像个退役的运动员。他让全班绕操场跑两圈,然后自由活动。

蔡少坡跑完两圈之后没有回教室,而是走到了操场东边那棵老榕树下。树荫很大,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无数细碎的亮点,像是一地碎金子。树下的空气比别的地方凉很多,像是有一个天然的空调藏在树干里。

蔡少坡蹲下来看那块石碑。他用手拨开上面的苔藓,露出底下的刻字。字迹已经很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年…月…日立…此…念”。中间的年代被磨掉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九”字。

“九几年立的碑?”蔡少坡自言自语。

“是九九年。”

声音从头顶传来。蔡少坡抬头,看见陈雨桐正坐在一根低矮的树杈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手里拿着一根冰棍。

“你什么时候上去的?”

“你蹲下来的时候。”陈雨桐咬了一口冰棍,含混不清地说,“九九年立的碑,是为了纪念操场扩建完工。但其实不是纪念这个的,是纪念别的事。”

“什么事?”

陈雨桐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最后一口冰棍塞进嘴里,把木棍叼在嘴唇间转了转,然后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你没听说过凤里初中的事?”她问。

“什么事?”

陈雨桐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忽然笑了,笑容很灿烂,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没什么,”她说,“你要是没听说过,那最好就别听说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校服的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截,随着她的步伐一飘一飘的。

蔡少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处。阳光透过榕树的叶子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像某种摩斯密码。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肉里,留下了四个月牙形的血印。

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攥紧的。

晚上七点,晚自习开始。

凤里初中的晚自习是强制性的,所有住校生都必须参加,走读生可以申请免修,但初一三班四十六个学生里,只有三个人申请了免修,剩下四十三个全在教室里坐着。教室里开着六盏日光灯,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但那种亮不是温暖的亮,是惨白的、冰冷的、带着某种压迫感的亮,像是手术台上的无影灯。

蔡少坡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的数学练习册翻到了第三页,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抽屉里的那本日记上。

他控制不住自己。

从早上翻开扉页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本日记不对劲。但“不对劲”这个词太轻了,不足以描述他和这本日记之间的关系。更准确的说法是——这本日记在叫他。

不是声音,不是文字,不是任何可以用感官捕捉到的东西。而是一种更底层的、更原始的召唤,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水下发出的低频振动,正常人听不见,但如果你恰好站在岸边,恰好把脚伸进了水里,你就会感觉到那种震动顺着脚踝一路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脊椎,爬到后脑勺,然后你的身体就会替你做出决定——

把它拿出来。

翻开它。

读它。

蔡少坡把手伸进抽屉,摸到了日记本粗糙的封面。他的指尖在封面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页是一九八四年三月二日的日记,字迹很工整,用的是蓝色钢笔水,有些地方洇开了,但大部分还能辨认。

“1984年3月2日晴

今天是我转学到凤里初中的第一天。妈妈说这里比镇上的中学好,我不太信,因为学校的围墙都掉漆了,操场也很小,连个像样的篮球场都没有。不过教室还算干净,我分到了初一三班,班主任姓蔡,叫蔡国良,是个年轻老师,戴眼镜,说话很温柔。

蔡老师说我是班上新来的,让大家多关照我。我有点不好意思,因为全班都在看我。不过坐我旁边的女生对我笑了,她叫林晓雨,说她也是这个学期才转来的,比我就早来一个星期。

放学的时候林晓雨拉我去操场玩,我们在老榕树下跳皮筋。那棵树好大啊,比我老家村口那棵还大。林晓雨说这棵树比学校还老,谁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种下的。

回家的路上我想,凤里初中好像也没那么差。”

蔡少坡读完了第一页,手指放在纸面上,感受到一种细微的、像脉搏一样的跳动。他把手拿开,那种跳动就消失了。

他翻到了第二页。

“1984年3月15日阴

今天下午最后一节是物理课,物理实验室在四楼,我从来没去过那么高的地方上课。实验室里有很多瓶瓶罐罐,里面泡着各种东西,有一条蛇,还有一只青蛙,我觉得很恶心,但林晓雨说她很喜欢,说她以后想当医生。

蔡老师今天也来了,他虽然不是物理老师,但他说他对物理很感兴趣,想来听听课。他就坐在最后一排,一直在看我们,我觉得他的眼神怪怪的,但我说不上来哪里怪。

放学的时候蔡老师叫住我,问我能不能留下来帮忙打扫实验室。我说好,因为我觉得老师对我好,我应该报答他。

林晓雨说等我一起走,我说不用了,让她先走。

她走了以后,实验室里就只剩下我和蔡老师两个人。”

蔡少坡翻到这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他的心跳加快了,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加快,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一页的文字和上一页不一样。上一页的文字是陈述,是记录,是一个十四岁女孩在平静地描述她的一天。而这一页的文字里藏着什么东西,藏在那些平淡的句子之间,像是一条蛇藏在草丛里,只露出尾巴尖。

他继续往下读。

“1984年4月2日雨

最近蔡老师经常叫我去办公室,说帮我补课。我的成绩确实不好,尤其是物理,所以我没多想。但林晓雨说她也想补课,蔡老师没答应,说她成绩够好了。

今天补课的时候,蔡老师坐得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的烟味。他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说莹莹你很聪明,只要努力一定能考上高中。

他的手很重,我不想让他放在我肩膀上,但我不敢说。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想多了?老师关心学生不是应该的吗?我是不是太小气了?

我把这件事写在日记里,因为我不知道该跟谁说。”

蔡少坡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那种愤怒来得毫无征兆,像是一把火从胸口烧起来,烧得他眼眶发酸,牙齿发紧。他知道这种愤怒不属于他,或者说,不完全属于他。它来自这些字迹,来自这个叫邱莹莹的女孩,来自她十四岁那年写下的每一个笔画。

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这一页没有日期。

字迹也变了,不再是工整的蓝色钢笔字,而是一种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尽了最后力气写下的字,颜色发黑,不是蓝的,也不是黑的,而是那种干涸之后变成褐色的红。

“我不知道还能写多久。他不让我走。他不让我说话。他不让我告诉任何人。

今天他又叫我去实验室,说要给我补课。我知道我不该去的,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他是老师,我是学生,学生不能拒绝老师,对吗?

他说如果我告诉别人,他就说是我主动的。他说没有人会相信一个成绩不好的女生说的话。

我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说因为我是他的。

林晓雨今天问我为什么老是哭,我说没有。她不信,但她没有继续问。她是我唯一的朋友,但我不能告诉她,因为如果告诉她了,蔡老师就会知道,然后他就会——

我写不下去了。

这本日记是我唯一会留下的东西。如果有人看到它,请你帮我记住,我叫邱莹莹,我十四岁,我不想死。

但如果我死了,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让蔡国良也死。”

最后几个字已经很难辨认了,像是笔尖在纸上反复划了很多遍,把纸面划破了,露出底下白色的纸浆。蔡少坡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久到那些字开始在他眼前晃动、扭曲、重新排列组合,变成一些他看不懂的形状。

教室里很安静,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和窗外的虫鸣混在一起,像一首催眠曲。蔡少坡抬起头,发现教室里的人少了一大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他完全没有察觉。

陈雨桐也不在座位上。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那个被雷劈过的钟——指针指向九点十五分,秒针每走五步往回跳一步,像一只永远飞不出去的苍蝇。

蔡少坡深吸一口气,把日记本合上,放回抽屉。他的手指碰到抽屉底板的时候,触到了一片凹凸不平的东西。他低头去看,发现抽屉底板上刻着字,不是用刀刻的,是用指甲刻的,痕迹很浅,但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底板。

他凑近了去看那些刻痕。

第一行刻着:邱莹莹 1984.3.2

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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