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从咎沉默良久。然后他走向驾驶区,手掌按在陈启肩头。
人儿抬头,眼睛亮晶晶的:“老大,继续训练吗?”
“继续。”怀从咎声音已恢复平稳,甚至带上一点惯常略带戏谑的轻松,“但这次我来设障碍。你做好心理准备,别被我骂哭。”
“才不会!”陈启笑了,“老大说什么就是什么。”
模拟重启。星空再次包裹舱室。怀从咎站在陈启侧后方,开始以苛刻的标准点评每一个操作。语气越来越急,指责越来越尖锐,从“转向慢了零点五秒”到“推进器点火时序混乱”,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
陈启起初还笑着应“是”,渐渐笑容消失;在一次高难度复合机动中,他因计算失误导致虚拟舰体轻微擦伤,怀从咎终于爆发。
“停!”怀从咎一巴掌拍在控制台上,响声在舱内炸开,“陈启,你脑子呢?基础动力学公式都能代错?你这样的水平怎么跟我上来的?靠运气?!”
祝觉明就隔着观测窗看着,心里的不安越发涌动。
苏持风如果想传讯会提前起码十二个系统时给他发讯息,即使突然联络、关乎此次任务的她完全可以堂而皇之走公用频道。
她一点都不蠢。
那么究竟是一步步引着他们再不能回头的陷阱,还是谁人真有那么好心,想为他们好、想任务成功?
……他们还是离观测者太近了。
这不对。
而陈启整个人僵在座椅里,还握着操纵杆;他什么声音都没发出,看来是完全不知道怀从咎为什么发这么大火。
“怀指挥官,”祝觉明终于适时介入,“训练容错是必要的。陈启的表现已在平均水准之上。”
“平均水准?”怀从咎冷笑,转向祝觉明,“博士,你的模型里,平均水准够活着回去吗?外面是太阳,不是游乐场!一个失误,我们全得化成灰!”
“正因如此,才需要循序渐进的训练,而非苛责。”
“循序渐?时间呢?”怀从咎逼近一步,两人之间距离缩短到呼吸可闻,“太阳每分每秒都在靠近,危机每时每刻都在累积!他没时间慢慢学了!要么立刻变强,要么——”
他停住,像突然意识到自己失态,猛地后退、抬手按住眉心;他深呼吸,再放下手时,脸上满是压抑的疲惫与焦躁。
他的微表情完全没有一点问题。
就算是林静渊在这里,也不会分析出任何异常。
……ai!
他们用的系统辅助是林静渊研发的ai,它会不会看着他们,把一举一动传向何处?
祝觉明忽然觉得毛骨悚然。
如果是那样,那自己与观照背地里肮脏龌鹾的合作,是不是早已人尽皆知?
……即使他活下来他也可能回不了地球了。
真正再不能回家的是自己。
弹尽竭虑、筹谋计划,最后一切太平、而自己烟消云散。
顺着联合组织就是英雄,悖逆他们,也许自己与观照一起滚下去万人唾骂。
可观照本来就是废棋,他知道的。
观照要是有用,自己都不会与之合作。
因为自己不做不可控制之事。
舱内一片死寂。只有模拟星空的背景光无声流淌。
陈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一滴水珠砸在手背上,他迅速擦掉,动作快得像被烫到。
良久,怀从咎哑声开口:“……抱歉。”
陈启摇头,没抬头。
“我建议,”祝觉明调出一份文件,“工作继续,但暂停常规训练,改为神经调节专项课程;这能提升陈启的神经反应稳定性,可能有助于改善操作精度。”
“你愿意吗?”怀从咎看向陈启,不自觉多了些愧疚,“问你自己。”
“只要能帮上忙,”陈启终于抬头,“我什么都做。”
“那就这样。”怀从咎转身走向舱门,“我出去透口气。你们开始吧。”
他离开的脚步声在通道里远去,最终消失在闭合声后。
祝觉明调出神经调节程序界面,温和地示意陈启移到医疗区。陈启配合地躺下,戴上接入头盔时小声:“博士,老大他……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是的。”祝觉明调整参数,声音平稳,“所以我们需要帮他分担。放松,专注跟随提示音。”
声光刺激启动。柔和的光斑在眼前旋转,特定频率的波音涌入耳膜。陈启逐渐放松,呼吸平缓。
祝觉明监控着数据流。生物场强度在缓慢下降,涡旋分布趋于平顺。耦合系数回落零点三个百分点。
有效。
但他同时调出了另一个隐藏界面——情绪模拟器的反馈数据。代表怀从咎“焦虑值”的曲线,在他爆发并离开后,并未如郭山错模型预测的那样回落,而是持续爬升,最终稳定在一个危险的高位。
而在这条曲线下方,另一条更细微的线在波动。
那是祝觉明左手戒指的残余感应读数,金属内嵌的微型传感器仍能捕捉特定频段的神经辐射。
此刻,传感器正记录到一段规律的低频脉冲。
来自怀从咎的方向。
那是摩尔斯电码。
祝觉明垂眼,指尖在控制面板边缘轻敲,无声解码。
信息很短,只有八个字母:
【TRUST PATH】.
他关掉界面。
舷窗外,恒星的光芒持续涌来,将舱内一切镀上燃烧般的金边。模拟星空的边缘、虚拟的太阳表面,一道日珥正缓缓升起,绵延数十万公里,像神明伸出的试探的手指。
祝觉明看向沉睡的陈启。
少年眉头微蹙,仿佛在梦里也在计算着转向的角度、推进的力度、生存的概率。
而真正的计算,正在寂静中铺开。
棋盘之上,棋子开始自行移动。
祝觉明闭上眼,苦涩的笑了。
怀从咎啊怀从咎,如果我从一开始就骗了你,如果真相独独瞒着你和陈启……
你会怎样想?
你会后悔认识我吗?
怀从咎,如果此刻你能听见这些——这些从未宣之于口的算式背后的杂音……
我该从何说起?
是从第一次在绝密档案里看到你的名字、旁边标注着“高维意识共鸣体,潜在稳定性:低,催化效率:极高”开始?还是从会议桌上你站起来,目光劈开绝望,问我模型里有没有“不惜一切代价”那个变量开始?
不。或许该从更早,从火星基地的废墟里,我被谁人从塌方的数据舱拖出来开始。我现在仍然不知道是谁,报告上只有一个代号;我签了字,注意力全在损毁的存储阵列恢复概率上。那串代号,那道灼伤,那些“无关紧要”的细节——都被我归类为“任务损耗”的附录,扫进了记忆的底层。
那时候,你在我最烦的时候,主动提出要帮我修正数据。
直到你站在我面前,锁骨下那道痕迹在简报室的冷光里微微发亮;直到我的抑制器第一次因你而尖啸,直到所有公式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你是我计划中最关键的活体密钥,也是最不稳定的那个误差项。
我选择了计算,而非相认。
因为相认会带来情感变量。而情感,在拯救七十亿人的算式里,是必须被括除的噪声。我告诉自己:靠近你、观察你、引导你、必要时利用你——这是最优解。陈启的基因标记,苏持风的动摇,观照的布局,甚至郭山错的“优化”……所有这些齿轮都必须严丝合缝地转动,才能将你送到那个催化窗口前,将你的意识点燃成足以骗过观测者的火光。
而我,是设计齿轮的那个人。
我计算过你的愤怒,计算过当你知道陈启被选为催化素时会爆发的强度;计算过你会如何恨我,更计算过我们往后会如何再不复相见。我将这些恨意也纳入模型,作为激发你共鸣的额外能量参数;看,多么高效,连你的痛苦都是燃料的一部分。
我弹尽竭虑,穷尽图谋。
但我没计算到一件事。
……我没计算到,我这样的人,会有千言万语难掩其意的时刻。
———
怀从咎在通道里踱了第四圈。
金属地板映着他拉长的影子,随顶灯规律明灭而变形;他停在舷窗前,外面是永恒的深空与那颗越来越庞大的恒星。金红色光芒透过滤片,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硬边。
他想起祝觉明刚才的话——“TRUST PATH”。
信任路径。
这八个字母醒目而吵闹的烫在意识里。
路径通向哪里?是生路,还是更精致的陷阱?
他更想起训练时自己那场表演。每一句吼叫,每一次拍桌,陈启那逐渐黯淡下去的眼神……那不是表演。至少不全是。焦躁是真的,恐惧是真的、那种想把信任紧紧摁在安全地带、却只能看着他往危险里走的无力感……
是真的。
他抬手按住锁骨,灼痕安静蛰伏,没有发烫、没有发光;但皮肤下那圈闷烧般的余温从未散去,像地心未熄的火。
这火终要将自己燃烧殆尽。
通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陈启走过来,作战服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拎着工具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平静;但眼底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刚用力眨掉过什么。
“老大。”他在怀从咎身后两步处停下,“我复核完了。左侧主传感器阵列有个隔热层破损,需要出舱补焊。模拟里那个失误……我想做点实际的补回来。”
怀从咎没转身:“叫工程组去。”
“工程组在抢修循环系统的二级过滤网,抽不开人。”陈启笑了一下,“而且这个破损位置刁钻,得从外侧悬吊作业。我体型最合适。”
“我说了,叫别人。”
“老大。”陈启往前走了一步,“刚才训练时你发火,我懂。是我没做好。但现在是真活儿,我能做好。让我去吧。”
怀从咎终于转过身。他看着陈启,看着人眼睛里那簇倔强的想要证明什么的光;那光太熟悉了,像很多年前的自己,也像很多次循环预视里,陈启转身走向气密舱门时,回头投来的最后一瞥。
“不行。”怀从咎本来该同意,却忽然拒绝了,“你不能去。”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陈启笑了。那笑容很浅,带着点无奈,又有点释然。
“老大,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哪怕再危险的任务,你只会说跟紧我,不会说不准去。”
怀从咎有些答不上话。他想说因为这次不一样,因为外面有东西在等你、因为你的命被写进了别人的算式里……但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些话堵在胸腔,发酵成酸涩的硬块,斩灭他们所有曾经相识的流年。
“警报:检测到太阳活动异常。”通道广播忽然响起系统女声,“日冕物质抛射(CME)前兆确认,预计四十七分钟后抵达本区域。强度:G5级(极端)。请所有人员立即进入避险程序。”
G5级。足以在瞬间剥离飞船外层防护。
怀从咎和陈启同时看向舷窗外。恒星表面,原本相对平静的光球层正在翻涌,一大片暗区边缘迸发出刺目的白光——耀斑爆发了。几秒后,肉眼可见的由高能粒子组成的淡金色海啸从白光中喷薄而出,无可阻挡地朝飞船方向扩散。
“不是离任务执行还有120个系统时吗!”怀从咎看向控制台,“祝觉明,这是怎么回事??”
祝觉明不在控制台。
他去主控室换数据板电池了。
“时间不够了。”陈启低声,“隔热层不补,传感器阵列会在CME冲击下过载烧毁。到时候我们连航线修正的数据都拿不到。”
“他说得对。”
怀觉明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怀从咎猛地回头。祝觉明站在通道转角,手里拿着数据板,脸色苍白得有些不正常;他左手绷带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