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姐儿将书放在桌上，对奶娘道：“刘妈妈，我要上课了，不必人服侍，您同曙儿她们几个仍旧往外头等我罢。”
跟巧姐儿的人，从奶娘到丫头都是凤姐千挑万选过的，稍有不妥便立即不用，余下的人十足忠心，又百倍听话。巧姐儿虽小，却是她们眼里不二的主子，说出来的话再没有不听的，是以这家里的乳母、嬷嬷们仗着奶过哥儿姐儿便作威作福、倒反天罡的事情层出不穷，巧姐儿这里却总是一派祥和。
奶娘果然没有半分犹豫，立即答应下来，紫鹃忙将人向外引着，招待她几人吃茶吃点心。
见奶娘等人走了，巧姐儿忽然一笑，对春纤道：“春纤姐姐，如今不必避着人了，你接着讲罢。”
这小鬼灵精，原来是特地将人支出去好说话的。
春纤望向黛玉，黛玉有些忍俊不禁，笑道：“瞧我作甚么，反正我今日这课是上不成了，你便快讲罢。”
春纤这才道：“我往三姑娘那边送了东西、在角门上接了巧姐儿，今儿本就晚一些，我不愿误事，便直往家里赶，没成想，路过怡红院的时候，听见她们后门上几个婆子说话——”
黛玉笑道：“怎么，你又去偷听人家讲话了？”
春纤面上一红，道：“姑娘还不知道我，我难道爱听她们磨牙。她们自己说话声音大，恐怕就没想着要避着人，如今被人听去了，也怨不得人。”
黛玉等都笑道：“是、是，请讲、请讲。”
春纤这才道：“我听见一个问‘前头过去的那个穿红裙子的姑娘是谁，好生俊俏。’另一个答：‘那说的是菱姑娘了。你才来，她又不是我们这里的人，所以不知道。先前她进园子时，由薛大姑娘带着到咱们这里来拜见过，现在就跟着薛大姑娘在蘅芜苑住。’我知道她们是在说香菱姐姐，先也不理会，只往咱们家里来。”
这时紫鹃安顿好巧姐儿的随从等人，叫穗儿在外面陪着，自己走回来，听见在讲故事，忙张罗了茶水来，又将巧姐儿抱在自己腿上，坐在一边。
只听春纤讲道：“这也是赶巧儿了，前儿连着下了两场雨，地上不曾干透，我没走几步，一没留神，叫那泥苔滑了一下，把我才穿的一双新鞋沾上泥了——那还是紫鹃姐姐新帮我做的呢！我就向巧姐儿告了罪，自己摘了些草叶儿，在旁边石头上坐了擦鞋子，也正是如此，才正好听见第三个婆子说：‘说什么菱、姑、娘，那一个是薛家大爷的房里人，还能跟咱们跟前儿充大姑娘呢？’”
紫鹃听见话头儿不对，忙将怀里巧姐儿的耳朵掩了，对春纤使眼色道：“我以为你讲什么，原来是讲这些。那些人一日没个正经事，只只知道说是非、嚼舌头，她们说的浑话，不必一定要学它。”
春纤还没答话，倒是巧姐儿轻轻将紫鹃的手拿开，笑道：“紫鹃姐姐不必顾忌我，姐姐忘了，才我是同春纤姐姐一同来的，这些事我早听见了。”
紫鹃看着这个面孔天真的稚嫩小娃娃，痛心疾首地对春纤道：“啧，才巧姐儿也在呢，哪里听得这些村话，你还只顾得听什么墙角呢，当时就该出去啐她们，给她们些厉害瞧瞧，看她们还敢不敢混说了。”
巧姐儿扬起脸来，对紫鹃笑道：“谢谢紫鹃姐姐爱惜我。但是姑姑说过，外人说的话，没有什么是我听不得的，好的要听、不好的也要听，早些儿明白些人心的‘险恶’，也不是坏事。我听了那些话，心里头要学着分辩，若有分辨不了的，就要向信得过的大人请教，‘见识’就是这样慢慢长起来的。我将这话学给母亲听，母亲也说姑姑说得对，不必大惊小怪的。”
紫鹃震惊地看着巧姐儿，这还是第一回来潇湘馆时那个裹着厚厚大毛披风、叫奶娘抱着、像只小猫儿一样怯懦的孩子么？
黛玉却似乎毫不意外一般，含笑点点头，赞许道：“好孩子。”
春纤对紫鹃道：“姐姐太小看巧姐儿了，你哪里知道她的厉害！”
众人又催促春纤快讲，春纤便道：“我听她们话头儿不对，便也顾不得要擦鞋了，只管听下去，只听见头一个婆子笑着说：‘要说怎么一样的头脸，总是觉出这一个同园子里的姐儿们有些子不同，原来是这个缘故，原来是有了男人的小媳妇子——就是不一样。’另一个说话还算客气，道：‘时，瞧着却乖觉，待人也和气，若问她话呢就有一答一，又带着笑，从不张牙舞爪地跟咱们拿乔儿，比咱们里头那几个下作小蹄子只怕就强些，怨不得都是差不多的年纪，偏她得体面，里头那几个到底是上不得台面的主儿。’”
秦雪不觉笑道：“捧一踩一的，这也并不客气。”
春纤笑道：“嗳，不许打岔！”
秦雪做了个求饶的手势，春纤扑哧一笑，这才道：“前头两个人不过是说些酸话，也不算什么，第三个人嘴里才叫厉害呢，我听她冷笑说‘你们没听说？头前薛大爷为了买她，在外头可是跟人闹出官司来的。一起报官的那一位，听说也是个好人家的公子，也是叫鬼迷了心窍了、一定要买这丫头才罢，不然也不至于两家闹了起来。那时节，这两个人不过只是在拐子手里看过几眼，连话儿也不曾说了几句，就肯为她做到这样，可见她的手段！如今她可是赚进来了，也算是熬出头了，自然也将从前那些风尘故事藏了起来，也学着些别人的样子，又特特地能做出一种贤德来，姨太太就是叫她这样哄了去，太太心里可是明镜儿似的！我看呐，那薛大姑娘也叫她给迷惑住了，也不知怎么想的，平日里那样周全的人，竟弄了这么一个人来带在园子里。这园子里可都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再就是有一个咱们的糊涂二爷，没得叫她这样的浪蹄子带坏了去，太太若知道了，还不知如何焦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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