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原来贾芸已到此数日,因身无文书路引,又没得银钱,因此入不得城去。他又是私逃至此,人生地不熟,也不敢漏泄身份寻人到卢府报信。幸而知晓卢家常有商队在这处大车店落脚,便来这里苦等,只盼能遇着一二个卢家的管事、伙计,却不想竟恰好撞见了自梁山归来的卢俊义。
卢俊义陷在梁山上这几个月里,汴京城里亦出了一桩大案,说是有宗室私怀不臣之心,暗中藏甲于府,被人告发,惹来官家震怒。此桩谋逆大案疑点重重,官家下令彻查,因而牵扯甚广,汴京城中足有五六十家都被牵连在内,如今可谓人人自危。
卢俊义听贾芸道明前因,脸色微变:“莫非你们贾府也因此获罪?”
“确系如此,”贾芸神色一黯,泣道,“说是咱们家里宁国府那边,曾和那位宗室颇吃过几次酒,看过几回戏,互相之间又曾设宴往还,两府里的爷们儿都与他有过来往,不由分说打了咱们家一个同谋的罪名儿,阖家查抄下狱。只实在是冤枉得紧!谋逆是何等大事?便是给咱们家的人再多生十个胆子,实在也没人敢去碰,但却有口难辩罢了!”
“不过有过几次往来,竟严苛至此?”卢俊义心中更沉,“连上书分辩的余地也无?”
贾芸摇头:“我匆忙离京,未曾探听到多少内情,只依稀听说主办此案的是蔡京蔡太师,又有高俅高太尉协理。咱们家里与蔡太师素无交情,甚而与高太尉还颇有过节,且这样的谋逆之案,其余亲朋故旧澄清自保还来不及,怎敢伸手相帮,家里若想安然无恙脱身,恐怕难了!”
卢俊义本待细问,但如今身在脚店,人多耳杂,不是说话的地方。石秀早已见机守在一旁,提防有旁人偷听。思虑片刻,便吞下话语,只道回府再作商议。两人见贾芸一身困顿,脸色憔悴,便先让他用过饭食,又向店家换了衣裳来与他穿,三人胡乱歇息了一夜,养足精神,次日城门刚开,便匆匆往家中去。
探春在家接到下人传报,说是卢俊义平安回返,本喜不自胜,旁的事一概不管,当先迎了出来。见卢俊义安然无恙站在堂中,眼圈忍不住便是一红,怔怔望了好半晌才道:“比往日清瘦了几分,倒要好生将养回来才是!”
卢俊义与她分别数月,乍然重逢,本有千言万语待诉,却生生忍住,只把身后跟着的贾芸露了出来,放缓声音道:“三妹,我的事且暂放一放。另有一件更要紧的事,需得先告诉你知道。”
探春一眼瞧见贾芸,见他风尘憔悴,泪痕满面,心中已是微惊。待卢俊义打发了旁人,听贾芸说起贾府被牵连进谋逆大案,已获罪抄家、阖家下狱,心中震动,几乎是强撑着才将将站稳。卢俊义扶着她慢慢坐下,温声安慰道:“莫急,我已问过了,贾府如今虽被查抄,男女皆下狱待审,却还未曾定罪。或许尚有转圜余地。”
探春微一闭眼,暂时缓过了骤闻噩耗的冲击,断然摇头道:“这样的案子,沾上一星半点都是阖家大祸,哪里是容易转圜的?又能指望哪一个?听芸哥儿说,与咱们家素来亲厚的史、王两家都被卷了进来,另有几门老亲也是自顾不暇。再者,主犯恰是宗室,家里交好的北静王府、南安王府撇清关系还来不及,岂有敢说话的?更有那协理此案的高俅,与咱们家还颇有过节……”
她说到此处,声音也有些稳不住,只咬牙续道:“这样算来,家中获罪已成定局,是轻是重,是好是歹,但看天命罢了!”
贾芸听她这般断言,心中也是绝望,忍不住潸然泪落。卢俊义见状,忙出言宽慰:“府上只是与那逆犯略有来往,并非有意附逆。纵然获罪,依我朝惯例,想来多半是抄没家产,削去爵位,至多男子流刑、女子发卖,尚且罪不致死。”
说罢,便向探春道:“不如我先带着些银钱,往京中去。若府上当真被定罪,咱们到时候多使些钱财,上下打点一二,想来保住阖家性命不难。便有被发卖的男女家眷,也能及时买下,不教令人折辱,或至天南地北分离。”
贾芸听他言语,倒全然不惧被贾府牵连,还肯积极奔走筹谋,心中不由感叹,果然这位姑父是个侠义中人。遇上这样的事,仍肯尽心尽力,不似京中那等亲朋故交,尽数避之不迭,唯恐惹火烧身。
探春虽知卢俊义所言有理,却一把拦住他,摇头否了他的提议:“不妥,你此刻若去汴京,风险极大。我虽忧心那边府里,又怎能置你于险境。还是换个人为好。”
“风险?”卢俊义不解,“便是贾府获罪,也与出嫁之女无关,何至累及于我?”
“险不在京都,而在此地。”探春先时骤逢大变,心神有片刻不稳,如今却似恢复如常,冷静道,“你之前困于梁山,又有小人中伤你投贼造反,我曾送厚礼于守备府上,方才压下此事。只那梁中书胃口实在不小,后来见你数月不归,屡屡派人来暗示敲打,我前后已送了五万银子过去,他却仍有不足。只不过顾忌着我出自贾府,不敢勒逼太过罢了。”
卢俊义心中一凛,明白探春言下之意:“如今贾府获罪,他又贪图你我家财,十有八九要生事?何况他又是蔡京之婿……”
若他去京中替贾府上下打点,以那位梁中书的性子,恐怕随手就要去信蔡京,攀扯他一个同谋之罪。到时便可光明正大查抄卢家家产,岂非称心如意?
“三妹顾虑得是,是我莽撞了。”卢俊义沉吟片刻,只得将燕青唤来,取了一匣银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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