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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城中故人

小说:

年少不可得之物

作者:

张元一

分类:

现代言情

一九九零年的深冬来得猝不及防。

省城的风彻底褪去了秋后的温凉,变得凛冽干硬,穿街过巷,刮过高楼的边角,卷着梧桐残留的枯叶,呼啸不止。气温一日低过一日,清晨的玻璃窗上凝着薄薄的白雾,街头行人都裹紧了厚棉袄、针织围巾,步履匆匆,眉眼间尽是抵御严寒的仓促。

相较于山里湿冷入骨、缠绵不散的冬日,省城的冷是锋利的、干脆的,没有层层雾气的裹挟,却带着城市独有的疏离感,硬生生刮在人的皮肉上,冷得坦荡,也冷得孤单。

进入十二月,大学的课业渐渐步入期末收尾阶段。整日的埋头苦读、频繁的随堂测验、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让整个校园都笼罩在紧绷压抑的氛围里。所有人都忙着查漏补缺、冲刺期末,为第一个大学学期画上圆满句号。

林山的日子,依旧是一成不变的轨迹。

课堂、图书馆、教学楼兼职、后门小饭馆,四点一线,循环往复,枯燥却踏实。

入秋后母亲寄来的手工棉袄被他穿在身上,厚重的棉花挡风御寒,抵得住省城刺骨的寒风。只是每次走在人群里,看着身边同学款式新颖的成衣外套、轻便保暖的羽绒袄,他身上那件样式老旧、针脚朴实的手工棉袄,依旧会让他下意识绷紧脊背,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局促。

他早已改掉了所有乡音,普通话练得标准平稳,谈吐举止褪去了初来乍到的僵硬笨拙,眉眼间多了几分城市学子的沉稳克制。书本拓宽了他的眼界,城市烟火浸润着他的气质,日复一日的独处沉淀,让他比同龄人更内敛、更隐忍、更懂得蛰伏蓄力。

可骨子里的自卑,从来没有真正消失。

它只是被他小心翼翼藏在了从容的表象之下,藏在了沉默寡言的性格里,藏在了每一次刻意的疏离与退让中,不动声色,却时刻存在。

这半年来,他几乎断绝了所有无用的社交。

不参与寝室深夜的闲谈打闹,不跟风参加班级团建,不凑热闹去看周末校园舞会。九十年代的大学校园娱乐匮乏又纯粹,每到周六晚上,学校食堂都会临时改造为简易舞场,餐桌全部堆叠到墙角,吊扇上挂着彩色霓虹球灯,旋律舒缓的流行舞曲循环播放,男生象征性收几毛钱入场费,女生免费入场,是全校学子最热衷的消遣。

每到舞会夜晚,校园里处处是欢声笑语、轻快舞步,青春的热闹铺天盖地。

唯独林山,永远是最例外的那一个。

别人奔赴热闹,他奔赴生计。

周六傍晚,当同学们收拾打扮、结伴奔赴食堂舞场时,他早已换上耐脏的旧衣服,准时出现在教学楼的楼道里,握着扫帚拖把,在空荡安静的楼道里默默劳作。喧嚣隔了几栋教学楼,模糊遥远,仿佛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

他从不羡慕旁人的鲜活热烈,也从不遗憾自己的寡淡孤寂。

他心里清楚,热闹是别人的,他一无所有,唯一能依仗的,只有不怕苦、不怕累、不肯认输的自己。

日子就这般安静熬着,慢慢向前推移,他以为整个大学四年,大概都会这般平淡孤寂、无人惊扰,在读书与谋生中匆匆度过。

直到期末考前的那个周末,一场突如其来的同乡聚会,打破了他刻意维持的平静。

消息是班里的黔东同乡辗转传来的。省城几所高校的黔东籍学子,约定周日午后在老城区的国营茶社小聚,同乡叙旧,聊聊家乡近况,年末结伴一同买票返乡。

九十年代没有手机通知、没有社交软件邀约,所有消息都靠口头辗转传递,朴素又温热。同是背井离乡远赴省城读书的同乡,口音相通、故土相同,自带一份外人没有的亲近感。

班里为数不多的几个黔东同学都应了邀约,纷纷劝说林山一同前往。

“山娃,一起去吧,都是咱们老家的人,难得聚一次。”

“期末压力这么大,也该松松弦了,顺便约好返乡的车票,省得年底不好买票。”

“好久没听家乡话了,去聊聊老家的事也好。”

盛情难却,林山终究是点了头。

他本心是不想去的。

大半年来,他一直在刻意疏离故土、疏离过往、疏离所有和大山相关的一切。他怕听见熟悉的乡音,怕听见老家的琐事,怕触碰到那些被他深埋心底、不敢回望的过往,更怕在同乡的闲谈里,窥见自己拼命想要割裂的卑微来路。

可同乡的热忱恳切,让他无从推脱。

周日午后,冬日的阳光难得透亮,温柔地洒在省城老旧的街巷里。青砖路面被晒得微微发热,老梧桐树落尽了枝叶,疏朗的枝桠映在澄澈的天际,氛围感安静又温柔。

林山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下劳作的旧衣,穿一身干净整洁的校服外套,跟着同乡的队伍,一路往老城区的国营茶社走去。

老城区是省城最有烟火气息的地方,保留着完整的旧式建筑,灰砖黛瓦、木质门窗,街巷蜿蜒曲折,两侧摆满老式杂货铺、粮油店、小吃摊,吆喝声此起彼伏,处处是九十年代最质朴的市井烟火。

国营茶社藏在老街深处,门面朴素,木门木窗,推门而入,茶香混着热气扑面而来。屋内摆着一张张老旧木桌、长条板凳,墙面刷着泛旧的白漆,挂着简单的山水画,收音机里循环播放着舒缓的老歌,慢悠悠的节奏,安抚着冬日的寒凉。

各地高校的黔东学子陆陆续续到场,二三十人的小聚会,不算盛大,却格外热闹。

满屋子熟悉的乡音软糯绵长,瞬间包裹了林山。久违的故土腔调,不用刻意矫正发音,不用拘谨克制谈吐,松弛、亲切、熨帖,是他在冰冷城市里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众人围坐一桌,嗑着瓜子、喝着粗茶,闲谈漫侃。

聊山里的秋收冬藏、聊镇上的人事变迁、聊各家的邻里琐事、聊省城求学的种种不适,也聊各自学校的课业生活、未来的前路期许。

林山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静静坐下,依旧寡言少语,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旁人闲谈,偶尔被搭话便轻声应答几句,始终保持着温和又疏离的姿态。

他习惯性把自己藏在人群边缘,不张扬、不凑趣、不抢话。

本以为只是一场寻常普通的同乡叙旧,散场之后,依旧是各自的人生、各自的轨迹,往后再无多余交集。

直到一道干净温柔的女声,轻轻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浅浅的歉意:“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来晚了。”

熟悉的声音轻飘飘落入耳畔,刹那间,林山浑身一僵,背脊瞬间绷紧,连呼吸都骤然停滞半拍。

这个声音,他以为自己早已淡忘。

深埋心底大半年,刻意不去想、不去念、不去触碰,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以为远离了山镇故土,就能彻底封存那段青涩遗憾的少年心事。

可在听见声音的这一刻,所有的克制、疏离、遗忘,瞬间轰然崩塌。

他极其缓慢地、僵硬地抬起头,朝门口望去。

逆光而立的少女,一身干净素雅的浅灰色冬袄,长发简单束成低马尾,眉眼温柔澄澈,气质干净从容,依旧是记忆里那般温润通透的模样。

是白晓梅。

时隔一年,他们再次相遇。

原来她高考后考入了省城的师范学院,和他同在一座城市,同读一座省城的高校,隔着几公里的城区距离,却隔绝了他一整个青春的念想。

林山怔怔地看着她,一时间竟挪不开目光。

一年时光,在她身上几乎没有留下半分仓促痕迹。褪去了高中的青涩懵懂,多了几分大学生的从容温婉,眉眼依旧干净坦荡,气质愈发温柔知性。站在喧闹的人群里,不张扬、不喧闹,自带一身安静通透的气场,依旧是人群里最亮眼的那一个。

这一年,他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咬牙挣扎、刻意疏离、拼命扎根、伪装成熟。

他改掉乡音、褪去稚气、熬过清贫、扛过落差,独自消化所有的自卑、孤独、遗憾,硬生生把自己从山野少年,逼成了沉稳克制的大学学子。

而她,依旧从容安稳、顺遂坦荡,沿着属于自己的明亮轨迹,安稳前行,岁月温柔,从未颠簸。

白晓梅的目光快速扫过满屋子的同乡,礼貌地点头示意,目光流转间,骤然定格在角落的林山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讶,随即漾开一抹温和浅浅的笑意,没有生疏,没有尴尬,只有久别重逢的坦然:“林山?你也在省城读书?”

简单的一句问候,轻轻落在空气里,却狠狠撞在林山心上,掀起翻江倒海的波澜。

他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收敛眼底的怔然与酸涩,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自然,没有半分波澜:“嗯,我在这边的大学。”

“真巧。”白晓梅笑着走近,在他斜侧的空位轻轻坐下,姿态松弛坦荡,“我还以为你留在本地读书了,没想到我们都来了省城。”

她的语气坦荡大方,像对待许久未见的同乡老友,自然、平和、疏离得体。

仿佛从前山镇供销社门口的那场告白、那场温柔的拒绝、那场无疾而终的心动,从未发生过。

也确实,于她而言,那不过是少年时代一场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一句善意的提点,一次清醒的成全。

可于林山而言,那是他整个青春最滚烫、最卑微、最无法释怀的执念。

同桌的同乡看出二人相识,纷纷笑着打趣。

“原来你们俩早就认识啊?”

“都是咱们镇出来的老同学,难怪看着眼熟!”

“晓梅可是咱们那届最厉害的才女,山娃也是咱们山里考出来的学霸,真是太巧了。”

众人的笑语喧哗里,林山的心绪始终起伏难平。

他不敢转头多看她几眼,只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指尖却悄悄攥紧,心底五味杂陈。

闲谈间,他断断续续知晓了她这一年的近况。

她考入的省城师范学院,学风安稳、课业轻松,是九十年代无数女生心仪的稳妥出路。师范院校女生居多,课余生活安稳丰富,她们看书练字、散步闲谈、排练文艺节目,日子过得松弛又安稳。

她依旧顺遂、从容、安稳,一生坦途,无风雨、无颠簸。

而自己,依旧在泥泞里挣扎、在落差里自愈、在底层里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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