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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家书寄冬,远山有念

小说:

年少不可得之物

作者:

张元一

分类:

现代言情

九二年冬月将尽,省城落了一场细碎的末霜。

霜不厚重,洋洋洒洒落在楼顶、树梢、操场的栏杆上,薄薄一层白,像岁月轻轻覆下的印记。日出便化,不留寒雪的凛冽,只余下空气里清冽湿润的冷,是南方深冬独有的温柔凉意。

大学的日子彻底进入尾声,期末考核悉数收尾,结课报告、实践档案、学分核对全部尘埃落定。

整座校园卸下了一整年的紧绷,彻底闲了下来。

街上的学生要么扎堆闲逛、弥补四年未曾尽兴的青春,要么收拾行李、提前准备返乡,要么窝在寝室里昏昏沉睡,消解数年寒窗的疲惫。人声松散,步履慵懒,四年紧绷的少年时光,终于迎来最松弛也最仓促的终局。

寝室里亦是一片闲散慵懒。

张磊整日抱着武侠小说躺卧在床上,看得入迷,彻底放纵自我;李军忙着整理四年相册、书写同学留言,依依惜别朝夕相处的同窗岁月;王浩依旧悬着一颗心,日日刷新招录官网,焦灼等待选调笔试的初步排名公示。

唯有林山,依旧保持着规整的作息。

不浮躁、不慵懒、不荒废。白日里去图书馆翻阅基层治理、乡村农事、乡土民生的书籍,不再是为应试得分,只是纯粹为往后的山野扎根铺路;夜里静坐桌前,整理四年所学、梳理履职思路,将城市习得的新知,一点点对标千里之外的黔东山村。

他早已不慌。

前路已定,初心已安,所有等待便不再是煎熬,只是岁月温柔的沉淀。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切进寝室,落在木质书桌一角,暖融融的,驱散了深冬的湿冷。

就在这时,楼下传达室的喇叭声缓缓响起,沙哑老旧的声响穿透楼层,在安静的宿舍楼里格外清晰。

“中文系,林山,老家挂号信,楼下取件。”

声音重复了两遍,慢悠悠消散在风里。

林山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心底莫名一软,又轻轻沉了一下。

省城读书四年,家里电话极少。花明村深藏群山,山路崎岖,信号闭塞,全村唯有村部一部老式座机,常年无人值守,通话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家中往来消息,大多靠书信传递。

只是入冬以来,家里的信来得极慢、极少。

往常每月一封,母亲絮叨农事、叮嘱冷暖,爷爷寥寥几笔,告知家中平安、田亩无恙。可这个冬天,距离上一封家书,已经隔了整整一月。

他心底不是没有隐约的牵挂,只是不愿胡乱揣测,便压在心底,一心沉淀前路、安稳本心。

放下手中的笔,林山起身披好外套,缓步走出寝室。

楼道的窗开着,穿堂风带着冬末的清凉扑面而来,吹散了室内的暖意。楼梯台阶微凉,脚步声轻轻回荡,一层一层往下,像是一步步从繁华的城市尾声,走回遥远的山野童年。

传达室老旧低矮,墙面斑驳泛黄,窗台上摆着几盆枯了枝叶的冬草,萧瑟安静。

看门的老师傅戴着老花镜,裹着厚厚的军大衣,缩在暖炉边打盹。听见脚步声,抬眼扫了一眼,熟练地从厚厚的一叠信件里翻找出一封牛皮纸信封。

信封粗糙朴素,边角被山路的风霜、辗转的邮途磨得微微发毛。

字迹是母亲王秀莲的,笔体笨拙、工整拘谨,一笔一画都格外用力,是农村妇女常年劳作、握惯了锄头针线,难得提笔写字的模样。信封右上角的邮戳,印着黔东乡镇模糊的地名,隔着千山万水,带着深山泥土与柴火的气息。

“家里寄来的,走的挂号,特意叮嘱要本人取。”老师傅把信递过来,语气温和,“看地址是偏远山村,不容易啊,这么远的信,一路辗转才到省城。”

林山伸手接过。

信纸薄薄一张,拿在手里却重若千钧。

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仿佛瞬间触到了千里之外的故土,触到了五老峰的寒风、木楼的烟火、火塘的温热,触到了家人朴素深沉的牵挂。

他轻声道谢,转身走出传达室。

院中的末霜尚未完全消融,阳光落在霜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微光。行人三三两两、笑语闲谈,青春鲜活的气息扑面而来。

喧嚣是省城的,是校园的。

唯有手中这一封薄薄的家书,是属于他的山野,是他的根,是他无人知晓的牵挂。

他走到操场僻静的长椅上坐下,避开往来的人流,在温煦的冬阳下,慢慢拆开信封。

信纸是最普通的方格稿纸,微微泛黄,字迹密密麻麻,字里行间,全是母亲独有的细碎温柔。

信的开篇,依旧是老生常谈的叮嘱。

叮嘱省城天冷加衣,别舍不得买厚衣服;叮嘱期末结束好好休息,别太过劳累;叮嘱在外好好吃饭,不要省吃俭用委屈自己;叮嘱毕业在即,凡事稳重,好好考量前路。

寻常烟火絮语,岁岁年年皆是如此。

林山看着看着,心底缓缓安稳下来,眉眼也柔和了几分。

可越往下读,字里行间刻意遮掩的疲惫与隐瞒,便越发清晰。

母亲的字迹到后半段,微微潦草,力道不稳,不如前半段规整平稳,看得出写字时心绪不宁、满心牵挂。

信里写,入冬之后黔东大山连日阴雨,山路泥泞湿滑,田地里的冬作物受了冻,收成微薄,家里一切将就度日,无需挂念。

写母亲身体如常,日日操持家务、打理田地,安稳无恙。

写到爷爷林守田时,笔墨顿了几顿,字句格外简短,一笔带过:你爷爷年岁大了,入冬畏寒,偶有咳喘,老毛病罢了,不碍事,依旧日日守着田地、守着木屋,身子硬朗,你安心读书,莫要归乡分心。

短短数语,刻意轻描淡写。

可林山的心,却骤然往下一沉。

他太了解爷爷,太了解沉默寡言、一辈子要强硬撑的老人。

爷爷守了一辈子土地,种了一辈子庄稼,扛了一辈子风雨,一辈子小病硬扛、大病隐忍,从不肯麻烦儿女、不愿拖累家庭、不舍得花钱看病。但凡只是寻常老毛病、轻微咳喘,母亲绝不会特意提笔写在信里,更不会再三叮嘱他不要挂念、不要分心。

越是说无事,越是有事。

越是说硬朗,越是暗藏隐忧。

四年读书,无数封家书,爷爷的身体从未被刻意提及。母亲素来开朗豁达,报喜不报忧,若不是老人身体着实不适、家中隐隐不安,绝不会在年末岁尾、他毕业关键之时,隐晦告知病情。

风轻轻吹过操场,卷起地上细碎的霜屑,微凉拂面。

林山捏着薄薄的信纸,指尖微微发紧,心底漫开一层细密的酸涩与牵挂。

他忽然想起儿时无数个冬夜。

花明村的深冬,比省城冷得多。群山合围,寒风穿谷,无遮无挡,凛冽刺骨。老旧的木质吊脚楼四面透风,墙缝、窗缝、门缝,处处钻进呼啸的山风,整夜呜呜作响。

每到冬夜,火塘便是家里唯一的暖意。

爷爷终日坐在火塘边,抽着旱烟,火光跳跃,映着他沟壑纵横、布满风霜的侧脸。烟火缭绕,光影摇曳,老人沉默无言,一边烤火,一边默默修补农具、整理麻绳、打磨锄头,日复一日,守着木屋、守着田地、守着整个家。

幼时的他,总爱蜷缩在火塘边的小板凳上,靠着爷爷温热的肩头,听山风穿林、听柴火噼啪、听老人无声的呼吸。

那时候的爷爷,脊背挺直、气力充足,扛得动整担稻谷、挑得动满筐泥土、走得动数十里山路,从不说累、从不怕寒。

他还记得七岁那年,自己心心念念想要一本《新华字典》,家里清贫拮据,母亲坚决不肯松口。是爷爷,一声不吭,悄悄拿走了陪伴自己半生、烟不离手的老旱烟袋,徒步三个小时走到镇上,低价变卖,换来了那本卷边的二手字典。

那本字典,陪他走过整个清贫童年,照亮了他闭塞灰暗的年少时光。

也是爷爷,在他年少自卑、羡慕别人新衣雨靴、为贫穷敏感难过时,从不讲大道理,只默默给他烤红薯、煮米汤、暖手脚,用最沉默的温柔,护住了他年少脆弱的自尊。

也是爷爷,从小一遍遍告诉他,人活一世,不能忘本,不能忘根,不能忘了生养自己的土地,不能忘了帮过自己的乡人。

从前年少,不懂这几句话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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