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率陡然提高了声音。
“大庄,你拍到了吗?!”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取景器,生怕再错过哪怕一秒可能会有的异变。然而燃着的那半截香落在炉里直接灭了,剩下半截还立在那里,一切都很安静,就像刚才的事真的只是个意外一样。
“拍到了。”庄轩难以置信道,“……这怎么回事?”
没有风,没有外力。
灰白色的香头还在缓缓向下燃烧时,没被引燃的部分突兀地从中间齐刷刷断开了。
这不可能发生——至少不应该发生,庄轩大着胆子过去拔出了那三根立着的半截香,但因为太细,没办法确认它到底是怎么断的。
“我说什么来着?”赵洵美本来就不支持他们这么干,见状马上道,“让你们胡来!”
裴率看向闻笙,“你刚才许了什么愿?”
“哦,”闻笙说,“暴富。”
其他人:“……”
好朴实啊!!
闻笙耸耸肩,她这可不算撒谎,想招到新员工可不就是要靠着经营游乐园暴富还上欠款吗?
谁也没办法解释刚才那极度不合理的一幕,裴率沉默片刻,却像是忽然有了灵感。
“停,不拍了。”
他说:“咱们直接开直播。”
赵洵美:“啊?”
“开直播?”庄轩也愣了,“现在?”
“当然了,刚才就已经错过好机会了。”裴率说,“光剪这期的素材肯定要有人说我们是刻意造假,虽然开了也难说,但至少可信度能上去一点。”
他在团队里一向说一不二,加之考虑得在理,其他三人也没有反对。至于突如其来的异状……尽管让人头皮发麻,可行程已经事先公布了出去,现在后悔也晚了,就算跑也得先拍到让他们合理逃跑的理由再说。
直播用的三脚架很快找到合适地方搭起来,只不过现在还由庄轩手持。
艾伦这个账号的粉丝体量放在那里,直播间里不一会儿就涌入了不少人。
【???突然开播】
【我去,这是什么地儿啊】
【看着像是在哪个山野里的废墟啊,刚来就这么刺激?】
“大家晚上好啊,我是艾伦。”裴率简明扼要地介绍起情况,“不知道有多少人看过我们上期节目的预告,说我们下一期要去网上热传的鬼村——纸人村探险瞧一瞧。”
“没错,我们现在就在六合村。我本来的打算是按照惯例,先自己去探索一圈,回来再给大家精剪成视频,但刚刚有个突发情况,打乱了我的计划。”
他从庄轩手里接过那几截从中间断开的线香,在镜头前展示了一番。
“想必大家都听说过六合村信奉本地的山神,相传每隔数年,六合村都会举行祭祀,用来向山神献上供奉。”
他压低了声音。
“而随着年岁的流逝,人们逐渐淡忘了这个仪式,连山神也只当成了普通的保护神……所以,在十几年前,为了惩罚忘了本分的村民,山神降下一场泥石流,全村五百口人无一生还。”
“——以上,就是关于六合村惨剧最广为流传的说法。”裴率恢复了正常音量,“来到这里之前,我一直都把它当成无稽之谈——当然,纸人是确实存在的,等会儿我就带你们去看看。”
“另外,我们还发现了六合村的村庙。”
镜头跟着他转向那尊神像,“我们相信,这尊被供奉在庙里的泥像就是六合村信仰的那位山神。”
“而就在我们礼节性拜拜这位山神的时候,三根香忽然就一起从中间断了!你们看这个位置,能看出来是烧到一小半的时候断开的吧?”
闻笙:“?”
是你拜神弄断的吗?你就开始“我们”了。
他选择的说法很巧妙,不是撒谎,但在真是他做的时候用“我”,不是他的时候就用“我们”。不知情的人就容易被主语误导,将目光全都集中在主播本人身上。
不过弹幕显然不信他说的话。
【这是你们掰断的吧??】
【编这种瞎话,当我们幼儿园小孩呢】
【想搞灵异剧本也得有点正经活儿啊,几根断香算什么】
裴率在一旁自然是一通赌咒发誓,不过他也清楚,事后再说无法服众,于是让庄轩把刚才的录像在镜头前放了一遍。
这下弹幕纷纷看傻了眼。
【卧槽,怎么还真是自己断的?】
【这是什么新型魔术吗】
【闹鬼了?????】
【剪辑!肯定是剪辑!!】
信与不信的各占一半,裴率也无所谓,有争议才有话题度。
他见好就收,号称要带大家趁天黑之前参观一下六合村的遗址,这顿时勾起了直播间观众的兴趣,都嚷嚷着让他三百六十度转一圈。
现在正是黄昏,夕阳照亮半黑的天空,给这颓败的山景铺上了一层血色。
镜头摇晃间就将其他人也框入了画面,不过团队其他人以前或多或少都出过镜,弹幕的注意力大多还是集中在裴率身上。
“听说那做纸扎的老太太早就去世了,所以灾后布置的那些东西也都旧得可以。”他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跨过地上和泥土混杂的残片一边和弹幕聊天,“我们进去还得小心点别给人东西碰坏了,再过几年搞不好都是能进博物馆的。”
裴率刻意用插科打诨来缓和气氛,除了那对童男童女,他们还没有见过这村子里的其他纸人,想来应该是都在屋子里。那为了照顾直播间大多数观众,就得让情绪不那么紧绷。裴率四下看了看,挑了最大的一间房。
哪怕有心理准备,他在推开门的时候还是猛地一哆嗦。
“……我屮艸芔茻!”
和旁边淡定经过的闻笙形成了鲜明对比。
【哈哈哈哈哈行不行啊艾伦】
【你看看人家笛子】
【别说主播了连我都被吓了一跳】
【我被主播吓了一跳】
【有没有可能不是艾伦太菜而是笛子太淡定】
闻笙很冷静。
她装的。
任谁看到屋内情形都不可能无动于衷,但她知道这样可以拉踩裴率,嘻嘻。
裴率的表情果然不太好看,他迅速调整过来,缓缓吐出一口气,来面对屋里那个一袭红衣的纸人。
换言之,是扮成了新娘子的纸人。
它一身正红,宽袖叠裙,凤冠下垂着几缕同样用纸剪成的流苏,盖头有点歪了,恰好露出半张粉白的脸。
只从下半张脸就能看出画得很精细,描成了鲜红色的嘴唇向上弯起,腮边的两团也红得扎眼。“她”面向门口,端端正正地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个小瓷杯,里面的液体早就干掉了,点上朱红色的指甲衬得手指越发灰白。
“……只有她一个?新郎呢?”赵洵美越看越不舒服,“咱们换个地方吧,别待在这儿了……”
裴率没做声。
他的手指飞快滑动,似乎在找着什么。停下来后,他脸色奇怪地看了其他人一眼,这显然在暗示他们过来看,于是四人都围在了跟前,看他翻出来两条弹幕。
【后面是谁啊,站得那么远】
【还探头探脑的哈哈哈】
所有人:“……”
闻笙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
屋门没关,覆盖在土路上的草木随风摇曳,发出的沙沙声不绝于耳。那声音听着像在窃笑,但一切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
除了他们以外,空无一人。
裴率按了闭麦。
他单刀直入地问:“有现在就看直播录像的办法吗?”
这显然是一闪而过的镜头,别说裴率他们了,就连直播间的绝大多数观众都没注意到。
“那肯定不行。”庄轩说,“录像都是直播完了以后自动结束跟着传的,现在看不到。再说,也不一定真有,没准就是弹幕乱吓人——”
“我录了。”闻笙突然道。
裴率:“……??”
“刚才不是有香断了的突发情况吗?”见其他人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闻笙晃晃自己的手机,继续说,“以防万一,我就在直播间开了录屏,没想到真有这个万一。”
因为这是伪纪录片。
她心道。
画面以主角团队的实拍为主,所以倒推一下,肯定会有惊吓点藏在主角拍下来却没有察觉的地方,这样重看就可以排查到。
当然,也不排除弹幕就是在一惊一乍的可能性。
裴率惊喜地看闻笙一眼,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他们这边安静半天,直播间里早就奇怪了。
【主播干嘛呢,怎么没声了】
【信号不好吗?】
【歪歪歪,就让我们纯读唇啊??】
“不好意思啊大家,刚才调整了一下收音。”裴率重新开麦,语气轻松地笑道,“我们现在准备在村里找个能过夜的地方,当然,直播不会停,大家有兴趣可以挂着看看。”
弹幕顿时沸腾起来,赵洵美却急了,她用力把裴率拉到一边悄声道:“你还真打算在这儿过夜啊?!这儿是什么情况都不清楚……”
“先播着呗,等会儿看录像是个什么情况。”裴率倒是无所谓地将原话还给了她,“你还真信有鬼啊。就算真有人,咱们四个还干不过他一个?”
赵洵美回头看了一眼,弹幕的反响正好。
她咬咬牙,只好先忍下来。毕竟说是共同经营,实则裴率就是他们的老板,老板拍了板,其他人也没有置喙或者退缩的余地。
由于绝大多数村民都已经罹难,当地只是清理修正了遗址而非重建。泥石流冲垮了大部分房屋,天也黑了,他们不可能一间间去看,跟前最适合过夜的建筑只有一座。
闻笙把录屏发到群里,等庄轩搬来睡袋和毯子以后,几人各自都坐在位置上研究起了那个视频。
闻笙边看边扫了一圈屋内,村庙不大,但也是一整个开间。门板已经为了挡风而重新关上了,结果他们“住”进来才发现有扇木窗缺了一半,冷风嗖嗖地往里灌,没办法,只好把后备箱里的取暖器也拎进来——至少他们拍多了探险视频,家伙事都是全乎的。
点着气罐,暗黄色的暖光照得影影绰绰,连那尊泥像也有大半陷在黑暗里,这氛围感给弹幕吓得吱哇乱叫,在线人数直线上升。
不过四人现在都没工夫管这个。
闻笙紧盯着手机屏幕。
——找到了。
确实只是一闪而过,以至于她第一次竟然没有看清。闻笙将进度条拖回去,成功暂停到了弹幕指出的那一幕。
在他们身后十多米远的墙后,探出了半张笑着的人脸。
明明没有露出嘴巴,却能看出来“他”在笑——两条眉毛弯得太过,眼睛也眯缝起来,仿佛整个脸都在往嘴角用力。而他目光所注视的对象正是恰好背对着他的四人,但最让人脊背发寒的还不止于此。
虽然瞧不见下半张脸,但和脑袋一同冒出的还有他的肩膀,玄黑喜服的领口压着绣金纹样,胸前别了朵颜色发乌的红绸花。
他是那个不知所踪的新郎。
而在闻笙重新播放后,那半张脸又缩了回去,动作快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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