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楚城东边的一处花园洋房小区停下,与和汇家苑的高层楼房不同,这里每栋单元楼只有十一层,往深处走是疏落的别墅区。云暄在门口的花店包了一束花,粉白相间的洋桔梗,香香白白,她捧上便走进小区。
远远瞅着,一户人家的阳台披层层的绿叶,还有白色的小芽穿插其间,云暄就知道方向没错。走到楼下,她再仰首看,白色的小芽其实是金银花,有一些已经黄了,她又低头,还有些焦干的落在脚下。
云暄按可视门铃,铃声过后,童稚的声音问:“你找谁啊?”
“我找你妈妈,来你们家做客。”云暄认真回答。
家门也是这个小家伙开的,开完后又躲在妈妈身后。陶婧芳揉揉他的脑袋,说:“怎么不叫人啊?”
“果果比上次见高好多啊。”云暄说。
”他啊,不好好吃饭,男孩子发育又比女孩晚,是他们班里的小豆丁!”
果果这时才羞答答问好:“阿姨好。”
云暄也问他好,而后笑着将花递给陶婧芳,又掏出包里早就预备好的九制黄精,说:“知道芳姐爱养生,现在流行黄精补身体,你试试效果好不好?”
陶婧芳倒也没推拒,说:“你啊,就跟我客气。”
“那难不成还空着爪子上门。”
陶婧芳的婆婆这时从厨房走出来,洗了一串茉莉香葡萄,拿给她们吃。云暄又赶忙和她打招呼,陶婧芳吃了两颗,穿上围裙进厨房做饭,云暄左右看看,今天赵哥和小琛不在。
赵哥是陶婧芳的丈夫,和她一样今年四十五岁,就在家所在的街道办的城建办上班,他也不是领导,就是普通职工。两人二十多岁结婚,那时候陶婧芳还在楚城的一家小医院上班,陶婧芳的姥爷尚未退休,是个不小的领导,托关系将外孙女调进普仁,又将跑工程的外孙女婿放进街道,安排得稳稳当当。
陶婧芳是个聪慧,知道上进的,这么多年下来,在普仁做到护士长,业务能力有口皆碑。她老公则胸无大志,一官半职未混出,城建口又少不了喝酒应酬,他交了一堆酒肉朋友,下班吃饭喝酒不着家,也就管管两个儿子的接送。婆婆岁数也大了,只能稍微帮把手,家里家外都是陶婧芳一个人。
大儿子小琛,今年高三正是要紧的时候,小儿子果果,刚升上小学一年级。陶婧芳就感叹啊,这又是从头来过,没完没了!
红黑的小龙虾正在水池里爬啊爬,陶婧芳捡起一只,咔嚓两下,剪掉头尾,再抽出虾线。灶台上的老砂锅咕嘟冒热气,里面煨着排骨藕汤。
陶婧芳不让云暄帮忙,她坐在厨房门对面的餐椅上,跟她聊聊天就行。
她看云暄一眼,状似不经意,问:“大周末让你来家里吃饭,打扰你和男朋友约会了哟。”
“已经分了,我现在是单身。”
“分了?我还想,等他考上公务员,你们差不多也该结婚。哎,谁甩的谁啊?”
云暄拍拍胸脯,骄傲道:“当然是我。”
“为啥啊,你快熬出头了知道吗?寒窗苦你都陪他熬了,成果你不要。”
云暄心想这哪有头啊,“我觉着有他没他都一样,没他我生活还更自在一些,那就没必要谈了。”
她又低头小声嘀咕:“结婚也没啥好的,都是女人吃苦。这辈子不结婚,也清净了。”
陶婧芳想到自己,自嘲地笑了笑,“我算是做了你们的反面教材,家里完全撒不开手,结婚反倒拖累自己。也不是个个像我运气这么差的,你眼睛放亮一点,找个有担当的,条件好的。孩子让老人带,还可以请育儿嫂,自己再心硬一点,千万别放心不下,亲力亲为,到时候也没人认你好!”
说着说着,陶婧芳心里泛酸,说的是云暄,讲的都是她自己的教训。她没从婚姻里捞着过好,成全的都是男人的幸福美满。工作,孩子,老赵干吃不动,躺在那儿啥都有了。
风吹得金银花摇摆,果果和奶奶在阳台上玩小车,离她们远,云暄就放心大胆说真心话了:“这世界上男人没有好的。”
“说得过去的还是有的,”陶婧芳开始慢慢兜圈子,说:“那天宋柯还说了,同行找同行能相互理解,咱们医院的大夫就不错啊,学历不用说了,就经常上手术台的那些个年轻的,哪个不是一表人才?眼科的刘周廷,博士毕业,在国外访问学习过,院里重点培养。米晓的师弟,小纪,看着面面的,对人很实在。还有秦一扬,院草一棵,人没有帅哥架子,这就不用我多介绍了吧……”
提起秦一扬,陶婧芳观察云暄的表情。果然,她像没听见前面两个人的名字,接上话说:“秦大公子岂是我能肖想的。”
她总觉得要很好很好的人才能配上秦一扬。或者说,她修炼得完美无瑕了,才能和秦一扬站在一起。她总感觉自己少一块儿,有一部分极其肮脏,不堪入目,哪一天露出马脚,令王子失望。
陶婧芳当然是偏心她,不以为然:“你还不够格?他又不是天仙,院里比他有前途的,家境好的,大有人在。你怎么会这么想?”
云暄不知道。没有男人像秦一扬那样对她好,虽然扪心自问,他也没好得多纳罕,云暄头一次遇到,总是怕担待不起,小心翼翼的。
她胳膊肘撑在餐桌上,手托着脸,漫散地想。
虾都拾掇好了,泡在葱姜水里,陶婧芳起锅烧油炸虾。果果举着小汽车跑来,问吃什么口味的小龙虾。
“咸蛋黄的。”陶婧芳答。
“真的啊!”云暄马上来了精神。
“哦耶!”果果比个“V”字手势。
三菜一汤,咸蛋黄小龙虾,葱油鲈鱼,什锦玉米粒,莲藕排骨汤。陶婧芳刚要坐下,又开冰箱拿罐装啤酒出来,三个女人一人一罐。
“老赵出去野了,我们就喝他的酒。”陶婧芳说。
婆婆发着筷子,问:“小琛呢,他也不回来吃?”
陶婧芳道:“你孙子说自己社恐,中午一个人去吃披萨,吃完就回学校上自习。”
啤酒开好了,陶婧芳敲敲桌子,举杯说:“祝我们三个人,还有果果小朋友,”她偏头,眼睛对准云暄道:“向前看,开心每一天!”
云暄懂她的意思,五味杂陈。四只易拉罐相碰,果果拿的是可乐。冰爽的啤酒滚入喉咙,多么爽快,进门之前脑子里充斥着两个男人带来的烦恼,眼下一扫而空。
云暄戴手套剥小龙虾,剥好了再蘸蘸盘底的咸蛋黄,一口吃下。虾肉Q弹紧实,咸蛋黄不愧是自家炒的,沙沙的,咸香香醇,有点打败香辣小龙虾在她心目中的地位。
“唔,好好吃!”云暄大赞。
陶婧芳又拿过她的碗,舀碗汤给她,说:“好吃你就多吃点。”
这场家宴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让云暄开心。陶婧芳不是那种能者多劳,又不犒劳能者的领导,云暄平日里帮她干管理工作,她也会真真切切回报。云暄欠缺家庭温暖,缺啥补啥,那就拉她进自家吃顿饭,切实感受,早点走出阴霾。
所谓攻心为上,好好关爱云暄,也便于陶婧芳牢牢握住她。人到中年,分身乏术,没有得力干将分担,她就得加班加点应付质检考核。云暄心思纯粹,干活实在,知道感恩,陶婧芳乐意栽培这样的后辈,于她百益无害,看到这样的年轻人成长,本身就很愉悦。
她想送给云暄的,不是一顿饭那么简单。
果果吃了口猫食,下桌去玩了,老人家胃口有限,没吃多少,把桌子留给她们聊天。
陶婧芳又给自己开罐酒,说:“云暄,这段时间该吃吃,该喝喝,有事别往心里搁。人呢成年了,就有一点好,能走出家庭,脱离父母了。”
云暄想着云连庆撒的那场泼,苦笑说:“我怎么觉得脱离不了呢,简直如影随形。”
“那是你离他们太近了!”
云暄哽住,看着她。陶婧芳问:“你长这么大,楚城都没出过几次吧?”
她长到25岁,从上学到工作,都在楚城。统共出市过四次,两次单位疗休养,两次和袁绮去旅游。
云暄不懂她话里的意思,陶婧芳又说:“良溪你去过吗?”
她立刻联想到良溪分院,问:“你是建议我到良溪院区工作?”
“嗯,良溪远是远了点,水平也不行。院里打算重整良溪院区,这个时候你过去,在手术室护理上开疆拓土,很容易拿成绩。”
云暄犹豫:“我知道主院区这边人才多,很卷,想升一个小组长,熬到年资也不一定行,可是……”
陶婧芳又劝:“让你去,也不是一去不复返。可以那头拿了成绩,再回这边升职。“
可谁能打包票,去了一定能回来,回来必然能升?
她在普仁没有人情关系,真去了颗粒无收,也只能认栽。而且良溪院区,早些年间就是良溪县医院。她当护士,脸上已经很无光了,要她放下名气情结,不辞遥远去县医院上班,此刻的云暄是不情愿的。
陶婧芳没把话说死:“不急这一时,院里也没让现在挑人去,你再想想。是我觉得,你要是和家里关系闹得僵,也受不到家中照拂,还不如走远一点,一来规避矛盾,二来发展事业。”
云暄心里称是,确实如此,都住在一个城市,家里有事她不能不帮。云连庆是个没用场的,蔡巧珍心情上有点不痛快,生活上有难处,就拿她当丈夫,求助于她。上回她帮忙倒好,把她也拉扯进去,妈妈这时候可不会替她说话,家成泥潭,稍一涉足越陷越深,一走了之倒利落了。
她叹口气,“就是只为工作考虑,我也不想去良溪,风险多过好处。芳姐,你说的我都放在心里,以后情况有变动,我还会再考虑。”
吃过饭,陶婧芳又翻相册给云暄看,她们着重看了她在普仁工作的照片。那时候陶婧芳还是长头发,脸上没有黄褐斑,爱穿裙子。
她在羽毛球比赛里大展身手,收到大红锦旗,阳光下站在红绒的旗子旁咧嘴一笑;支援西部的医疗队里也有她的身影。
陶婧芳指着一张照片,那是在会议室拍的,墙上挂红横幅,写着“超龄团员退团仪式”,她问:“你看我旁边这个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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