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喝饱足后,三殿下熟门熟路地起身,在匪寨里七绕八绕,端着个碗,停在一间幽暗的石屋前。石屋嵌在山腹深处,门口只点着一盏昏黄油灯。守在外头的匪兵见他来了,忙起身行礼,又被他抬手制止,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
里头关着的,正是那两名嘴硬的吐蕃探子。
石门紧闭,却并不严实。裴与驰单手端着碗,碗中是刚熏好的肉片,油脂尚在往下淌,热气裹着肉香,在湿冷的石廊里缓缓散开,顺着那道细窄的门缝,一丝一缕地钻了进去。
片刻后,门内传来吸气,再过一会儿,便是喉头滚动的声响。空腹、寒湿、伤痛,被这突如其来的香气一并放大,理智在密闭的黑暗里悄然松动。
裴与驰站在门外,并不急着开口。
终于,有人低低骂了一句吐蕃话,声音干涩,带着压不住的烦躁。他听见了,却只当未闻,将碗又往门缝处送近了些。肉香骤然浓了几分,几乎贴着鼻息递了进去。
吞咽声立刻清晰起来。
这时他才慢悠悠地开口:“两位在里头待了这些时日,想来吃得清淡。”
“山中条件粗陋,委屈了。”语气温和而有礼。
门内有人冷笑一声,吐蕃话里尽是讥讽。
裴与驰也不恼,只将碗放在门前石阶上。碗底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却分外清楚。
“放心。”他说,“不是断头饭。”
门内的呼吸骤然一乱。锁链轻响,有人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伸手,将碗拖了进去。
很快,石屋里传来狼吞虎咽的声响,几乎顾不上烫。肉被撕开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异常清晰,油脂滴落在地的细响,也一并落进人耳中。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含混不清地开口,用生涩的中原话挤出一句:“……你想问什么?”
裴与驰这才直起身,向前走了一步,靴底踏在石地上,不疾不徐。
“陈正衡,”他说,“与你们做了什么交易?”
三个月前,三皇子殿下带着长安精锐开起了荒。
这件事,西南巡抚没看懂,领兵的陈正衡没看懂,连山里蹲着的徐正义也没看懂。
在他们眼里,这位长安来的皇子,自抵忠县起,行事便处处透着一股离经叛道的意味。先是以雷霆手段斩了个地头蛇,血迹尚未干透,转眼却又收了锋芒。既不急着点兵入山,也不急着张旗擂鼓围剿,反倒将随行精锐拆散编制,卸甲换衣,分赴各村各寨,修渠、垦地、开荒。
巡抚蔡廷与陈正衡看在眼里,如坐针毡。心中火起,却偏偏不敢发作。
他们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最盼的,便是这位祖宗快些进山,随便砍几个脑袋,立下“剿匪战功”,好顺势封赏,尽早回京。哪怕功劳尽数算在这位殿下头上,他们也认了,只要能把这尊大佛送走,这西南的盖子,才能继续捂得住。
可眼下瞧着,三皇子殿下却不像是来剿匪的,倒像是,打算在蜀地扎下根来,认认真真地务一回农。
徐正义那边,起初也完全不信什么仁政。狗官哄人下山,转头反悔、杀良冒功的事,还少吗?可偏偏“归乡”二字,实在太勾人。终究有人按捺不住,试探着下了山,原本已做好了挨一刀的准备,谁知刚踏入官兵营地,迎面没见刀光,却先被塞了一碗热粥、一块面饼。
那人捧着碗,手抖得像筛糠,半晌没敢喝,只哑声问了一句:“……真、真不杀?”
负责发粮的军卒眼皮都没抬:“不杀。殿下说了,手上没沾无辜血的,吃完跟着垦田去。沾了的——”他顿了顿,声音冷下去,“你也别指望殿下给你留全尸。”
那人一听,竟像被雷劈了一般,当场抱着碗嚎啕大哭。
胆子大的人一多,再加上山下熟人递上去的劝信,山里那些人的心,便渐渐发起痒来。这世上多半并非天生恶徒,不过是被逼得没了活路,才上山落草。刀握久了,手指生茧,心里发寒。若真有一条路,能不靠刀活下去,谁又愿意日日提着脑袋过日子?
这,正是裴与驰要的。他不急着进山围剿,因为他早已看出,这匪患背后有鬼。百姓告官的卷宗里,匪徒作恶反倒寥寥,横行乡里的,却多是官兵。再翻忠县旧档,记载清清楚楚:前后调兵五千有余,折损八百余人。可卷宗翻遍,半点匪影不见。那八百条命,若真死在瘴气里,尸骨何在?若真死在山匪手中,交锋何在?偏偏各路折子,皆只写“密林瘴毒”,语句整齐得过分,仿佛这瘴气也通人性,专为官府的说辞杀人。
这背后必有事被遮掩。所以他在等,等按捺不住的人,自己露出马脚。反正,时间在他这边。
在这阳谋之下,忠县终于起了大动静。原本与山中徐正义互为犄角、一路自湖湘流窜入蜀的悍匪刘义,竟亲自现身。此人素来多疑,狡黠如狐。可他安插的探子在忠县潜伏多日,亲眼见过李士廉的尸首如何悬挂在衙门示众;又亲眼见过这位殿下如何开仓分粮、发放工钱、修渠垦田——桩桩件件,皆落到实处,半点不作虚声。于是某日清晨,城外晨雾未散,刘义带着麾下数百人,自缚双手,卸刀弃械,下山投诚。
裴与驰当真做到了投桃报李。面对这几百号刀尖舔血的亡命徒,他既未急着收监,也未急着立威砍头,反倒亲自坐镇,命人逐一核对身份。姓名、乡贯、年岁、旧籍、亲眷……一一登记入册,让这群流寇,重新有了“良民”的名分。更叫人心惊的是,他竟没有打散原有建制,反倒授了刘义一个管事的差事,让他仍领着手下那帮兄弟,去修渠、翻地、筑埂。
高阁之上,裴与驰负手而立,俯瞰下方那群换了农具的悍匪,语气冷淡。
“刘义,差事给你,命也还你。”
他目光落下,天潢贵胄的威仪尽显。
“可入籍之后,你手下这几百条命、几百双手,往后一举一动,都得死死压在律法之内。”
“若有人敢重操旧业,或仗势欺凌桑梓——”裴与驰语调如常,却叫人脊背生寒,“我便叫这本良民册,变作你全寨人的索命状。”
刘义捧着那本册子,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页,半晌无言。他终于明白,这位长安来的殿下,要的从来不是剿匪战功,不是拿几条人命糊弄朝廷。
他是真要给他们一条活路,只是这条路,必须走在律法之下。
刘义这一降,暗处那些人,终于坐不住了。
西南巡抚蔡廷与领兵的陈正衡,几乎在同一日里齐齐变了脸色。他们比谁都清楚:那八百条命,根本不是死于瘴气。
三个月前,松州一线吐蕃余部趁隙南窜,借羌蛮为掩,断粮道、劫军械,官军节节败退。而且败得极其难看。此事一旦传入长安,便是失土辱国、问斩抄家的滔天大罪。于是他们狗急跳墙,将外患改作匪患,把败局推给瘴毒。尸骨不能留,证据更不能留,那八百具尸首连同破甲断矛,能烧的尽数烧了,烧不完的便趁夜拖入密林深处,扔进瘴谷烂泥之中,任野兽啃食,任腐水吞没。回头一封奏折写得整齐漂亮,只一句“密林瘴毒,折损八百”,便将所有血腥尽数掩去。
兵部尚书原本不该疑,可那阵子西南递上来的折子实在敷衍,八百条命,竟连一张像样的阵亡名册都没有,折损缘由翻来覆去只写“瘴毒”,连半句交锋都不敢提。他心里发毛,暗中遣人往蜀地探问,这一问,便问出了个天大的窟窿:吐蕃进犯,官军败退,败报不敢入京,于是索性一并瞒了。兵部尚书捂着这消息,冷汗直冒,却不是不想报,而是报不得,真要捅到御前,从巡抚到兵部,一根藤上的蚂蚱,谁也别想全身而退,只能咬着牙装聋作哑,还得替西南那帮粗鄙下属润笔修辞,把军报写得滴水不漏,仿佛真是土匪作乱。一朝上下,竟在同一张遮羞布下,苟得安稳。
本来,这事是瞒得住的,偏偏裴与驰来了。这位长安来的皇子,用的并非寻常剿匪的路数,而是兵书里最叫人头皮发麻的那一套: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旁人剿匪,不过点兵入山、围剿斩首,拿几颗人头换一纸捷报便算功成,可裴与驰却先安民、再断匪路,先立法度、再收人心,不急着杀人立功,反倒一寸寸把山里的“匪”,往山下的“民”里拽。
这路数,一开始蔡廷看不懂,陈正衡更看不懂,他们只懂快刀见血、贪功冒进,直到刘义带着兄弟投诚,二人才如梦方醒:裴与驰的仁政,从来不只是招安山匪,而是在一步步逼出埋藏的真相。那些在林子里摸爬滚打多年的土匪,未必不知道尸骨埋在何处,他们与官军、外族纠缠多年,最识刀口,是吐蕃的精铁弯刀,还是官军的制式横刀,抑或山匪的破刃柴刀,一眼便分得清清楚楚。只要有人把那尸骨的伤口递到裴与驰眼前,到那时,西南再无匪患,只有边患,而他们,便是欺君罔上、卖国求生的死罪之人。
陈正衡终于坐不住了。
中军大帐内,烛火昏黄,映得陈正衡那张脸阴晴不定。案几上摆着一册良民名簿,是裴与驰亲手发给刘义那帮土匪的。他猛地将册子扫落在地,胸膛剧烈起伏,低声怒吼:“他这是在掘我的坟!”陈正衡原本指望,这位娇生惯养的三皇子不过是来拿点功,甚至顺手捞点银子,只要把人哄高兴了送走,这西南的烂账就能永远烂在地里,可如今裴与驰不仅没走,反而把刘义招安了。
站在下首的心腹副将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惊恐:“将军,刘义那帮人常年在林子里钻,最认得兵器。那八百具尸首上的伤……他们一眼就能认得清清楚楚是吐蕃人的弯刀所致。如今他们归顺了三殿下,若是哪天嘴上没个把门的,把这事捅到殿下面前……”
“还需要等哪天?”陈正衡阴恻恻地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光:“裴与驰今日能给他们发粮,明日就能带他们去乱葬岗认尸!这哪里是招安,分明是在咱们脖子上架刀!” 从他与巡抚蔡廷决定瞒报吐蕃入境、把八百阵亡将士伪造成‘瘴气毒死、土匪所杀’的那一刻起,便已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这是欺君,是叛国,是夷三族的大罪。
“山上,匪如繁星,咱们堵不住那么多张嘴。”陈正衡的手缓缓摸向腰间的刀柄,指节用力到发白,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唯一的法子……就是堵住听的那只耳朵。”
副将浑身一颤:“将军的意思是……?”
陈正衡没回答,只是转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给蔡巡抚去信。”他一边写,一边冷冷道,“就说三皇子殿下年轻气盛,初得刘义投诚,便以为匪患已平,贪功冒进。”副将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陈正衡笔锋不停,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写清楚:殿下不听本将苦劝,执意要趁胜追击,率亲卫深入密林腹地,意图扫清残匪。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他停下笔,看着纸上那行早已编好的谎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继续:“谁知殿下误入瘴气深处,又遭流寇伏击。本将救援来迟,赶到时,营帐已毁,尸骨无存。”
“尸骨无存……”副将咽了口唾沫,“那殿下的人……”陈正衡将信笺折好,放在烛火上封口,淡淡道:“今夜,就在刘义那帮人的庆功宴上动手。裴与驰今日刚发了良民册,防备必然松懈,你带人换上山匪衣着,蒙面行事,把刘义的人和殿下的亲卫,一并解决。记住,用火箭,火要烧旺,烧得干干净净,连骨头渣子都认不出来,回头一报,就是流寇作乱,大火封山。”
副将领命而去,帐帘掀起,带进一股寒凉的夜风。陈正衡独自立在帐中,看着烛火摇曳,心中暗自赌裴与驰只是个纸上谈兵的皇子,赌长安路远、圣心难测,只要死无对证,这西南的天,仍是他陈正衡的天。
一切似乎都在按他的谋算推进。庆功宴上,那坛酒摆在案几上,酒香混着松脂味,刺鼻而浓。刘义毫无防备,端起酒碗便要入口,忽听“哐”的一声脆响,裴与驰手中的玄铁剑鞘猛地一抬,冷硬地撞在他手腕上,酒碗脱手飞出,砸在地上摔得粉碎,酒液溅入火塘,立时窜起一股诡异的蓝焰。刘义一愣,还未及开口,便听裴与驰冷冷道:“有毒。”
他依旧坐在主位,连姿势都没变,只是微微侧头,目光穿过帐帘的缝隙,投向外面的密林。
“看来陈将军不仅想要我的命,还不想留全尸。”
话音未落,破空声骤起!漫天火箭如雨般落下,营帐瞬间被点燃。与此同时,一群黑衣死士撕破帐帘,刀光直逼裴与驰的面门。
刘义大惊:“殿下!”
裴与驰却比谁都快,玄铁剑出鞘,毫无花哨的起势,只有快,快到了极致。剑光一闪,冲在最前面的死士喉头飙血,出手尚未看清,人已经软软倒了下去。裴与驰一脚踹翻面前燃烧的长案,挡住后续的箭雨,随即起身,在火光中下达了命令:“武秦,带人往后山撤。”
“是!”
混战骤起,裴与驰提剑在手,却未急着退走,出手干脆利落,能一剑封喉,绝不出第二招。一支火箭直奔刘义面门而来,他手腕一抖,剑锋挑开箭矢,随即拎着刘义的肩膀猛地一斜,替他避过了致命一击。
刘义刚想告谢,便迎上了裴与驰那双冰冷的眸子。
“走。”
明明年岁比他轻很多,但那股扑面盖下的威压,硬生生压住了所有多余言语。他咬牙点头,只知听令。
行至密林边缘,火势已然封死退路,追兵在后叫嚣不休。裴与驰停下脚步,回望那漫天大火,从腰间解下那枚代表皇子身份的令牌。
“殿下,这令牌……”武秦低声惊呼。
裴与驰没说话,指节骤然发力,将其折成两截。他将刻着景字的那半枚随手丢进草丛里。
“走。”
裴与驰将剩下半枚收入袖中,转身没入密林深处。时间紧迫,第一封密令侥幸传出,接下来这段时日,他只能如鬼魅潜行,再无法向长安递出只言片语。
这半块令牌会被陈正衡当成他身死的铁证传回长安,但他心里清楚,长安城内,有人能一眼看懂,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求援,而非绝笔。
他的狸奴。
大火一夜,吞尽人声。
陈正衡带着大队人马赶到时,营地早成一片焦黑废土,余烬犹冒青烟,风里尽是焦肉的腥膻与松脂的辛甜,熏得人作呕。
““搜。”陈正衡脸色铁青,目光死死钉在那堆还在冒烟的灰烬上。副将领人翻遍残垣焦土,掀开一处又一处烧塌的木架,半晌,才颤颤巍巍呈上一物。
是一枚断裂的玉令,上好的羊脂白玉,此刻却沾了泥污,断口处还拖着一线暗红血痕。
“将军……只寻得这个。”副将声音发抖,“旁的……都烧得辨不出人形了。看身量、看衣残……应当是刘义那伙匪首,和……和殿下的人。”
陈正衡接过那半截残令,指腹抹过那个“景”字,原本温润的玉此刻冷如冰。他猛地攥紧,力道大得指节泛白。死了?这就死了?那个叫他寝食难安的三皇子,就这样不明不白葬在一场火里?他心里本能生出一丝狐疑,可四下皆是焦土无生,余烬里连一截完好的骨头都难寻,再加上这枚断令摆在眼前,那点狐疑很快便被一股近乎癫狂的侥幸压了下去。
“好!上天怜我!”陈正衡嘴角抽了抽,随即扯出一个狰狞的笑,“传令下去:三皇子殿下剿匪心切,误入瘴岭深处,遭流寇火攻……不幸殉国。”
既寻不出尸首,这场大火与这半截断令,便是最好的凭据。只要死无对证,这西南的盖子,便算拿铁水浇死了,也翻不开来。
“殿下,他们走了。”武秦压低声音。
裴与驰收回目光,转身望向身后这群惊魂未定的“残兵败将”。刘义还喘着粗气,看着裴与驰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从前的敬畏是因为身份,此刻的服气,是因为那把滴血的剑,和那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冷静。
“殿下,咱们现在往哪去?”武秦问,“这林子深处尽是瘴气,再往里走,可就是死路了。”
“死路?”裴与驰抬手,用锦帕慢条斯理地擦去剑锋上的血迹。
“那是对于他们来说,对我们而言,是生路。”
说罢,他将帕子随手丢弃,侧目看了刘义一眼,仿佛早已看透他隐瞒未出口的那些事。
刘义背脊一凉,下意识低了头,不敢与他对视,心里却忍不住嘀咕:真他娘的碰哒鬼!老子恰过的盐比他恰过的米还多,年纪也大他一截,何解在这细伢子面前,脚杆子就打摆子咯?
裴与驰没点破,只将剩下半枚断令收入贴身衣袋。那里还藏着一支骨笛,紧紧贴着心口。
“走吧。”他迈开步子,锦靴踏入腐叶泥沼,“去把徐正义那帮人收了。从今日起,这西南大山,我说了算。”
行至半途,林间瘴气渐浓,四周静得只剩下枯枝被踩断的脆响。
一直沉默跟着的刘义,心里却像油煎一般。他看着前头那道挺拔背影,一会儿想起方才裴与驰那一剑封喉的狠绝,一会儿又想起这半个月殿下带着他们开荒、发粮、修渠的光景。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子,竟真把他们这群草寇当人看。
刘义咬了咬牙,终究快走两步追上去,“殿……殿下。”
裴与驰脚步未停,只冷淡吐出一个字:“说。”
“白日里,草民已与殿下禀明……”刘义喉头发紧,声音压得极低,“那八百具官兵的尸首,草民带兄弟们暗里翻过。伤口切面平整,入肉极深,是吐蕃骑兵的弯刀砍的。这一点,草民敢拿脑袋担保。”
他说到这里顿住。裴与驰不催促,只不紧不慢往前走,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尽。
刘义望着那背影,心一横,索性豁出去了:“还有一事……山上近来也不干净。”
他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前几日徐大哥传信,说抓到两个迷路的探子。那两人相貌像咱们这边的人,穿的也是汉人衣裳,可灌醉之后,嘴里冒出来的醉话……全是吐蕃语!”
这话一出口,刘义只觉后背一层冷汗。话赶话逼到此处,他干脆把底也揭了:“殿下,草民能收着徐正义的消息,是因草民从未真断了与山上的联系。当初带着几百号人下山,名义上投诚,实则……实则是为探虚实、做内应。”
说到这儿,刘义一脸憋屈,声音里竟带了点哭腔,像是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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