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蜿蜒,石阶错落。昨夜才下过薄雨,青苔湿滑。抬轿的人尚未行出半里,迟铎便觉天地翻覆。
起初他还端坐着,咬牙撑着体面,只当忍一忍便过。谁知山路一高一低,轿身起落,昨夜饱经风雨的地方被震得寸寸发麻,腿根酸意翻涌,连腰背都发虚。他脸色一点点褪下去,唇却抿得极紧。
又一段石阶落差陡些,轿子猛地一沉。
他掀帘,低声道:“停。”
轿夫连忙止步。
裴与驰在前方勒马回首,见他神色不对,已翻身下马走来。迟铎还欲撑一句“无碍”,出口却成了:“还不如我自己走。”话音未落,山风一晃轿身,他脸色又白了几分。
裴与驰掀帘看他一眼,没有多问,俯身便将人抱出轿外。山风迎面而来,迟铎下意识环住他肩颈,嘴上却还要逞强:“放我下来,我走得动。”落地才迈出一步,腿根酸意直窜上来,他眉心蹙着,连呼吸都乱了一瞬。
“走两步试试?”裴与驰看着他。
迟铎咬牙站直,又强行踏出一步,膝弯一软,身形一晃,人已往前倾去。若非那双手稳稳托住,只怕真要跌在石阶上。
裴与驰不再与他争辩,将人重新抱起,挥退轿夫:“不必抬了。”
众人面面相觑,他已将人抱稳,踏着湿滑山路,一步一步往下。迟铎起初还想挣两下,终究没力气,只得伏在他怀里,手却还攥着他衣襟。
徐正义远远站在寨口,本欲再挥手送一程,见这一幕,忍不住低声嘀咕:“啷个说嘛,殿下是真宠。”
刘义这次没再瞪他,而是附和道:“怪不得这么小就有堂客。”
下了山入城,道路平阔,青石板铺陈齐整,轿行其上,只余细细晃动。裴与驰这才命人备轿。总不好叫靖武伯一路被抱入城门。小娘子黏得紧,三皇子殿下却自觉妥帖,该替他留三分体面。
众人只当三皇子惯于长安仪制,出入不离肩舆,也无人多想。轿中并肩而坐不过片刻,轿身一晃,迟铎眉心才动了动,裴与驰已嫌那点震荡碍事,伸臂将人一揽,干脆利落地捞到膝上坐定,不容分说。
“岔开些。”他按住他腿弯,“待会儿碰着,又要喊疼。”
话说得冷淡,还带着一股甚是麻烦的感觉,手却抱得牢。
迟铎耳根“腾”地红透,外头脚步声杂沓,轿帘垂得严实,他却莫名生出几分局促。偏偏那双手抱着他,既不逾矩,又不容拒绝。他心里一半骂他霸道,一半却软成春泥。他忍了忍,到底没忍住,片刻后,侧过脸去,在那俊脸上轻轻啄了一下。
蜻蜓点水,不过一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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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眼看他。
迟铎先是一愣,继而整张脸烧得通红,耳尖都透了色,忙把脸往他肩窝里埋,声音细得几不可闻:“我……我也不知……”他自己都说不清。原以为昨夜已是花事尽处,谁知身子竟似被春雷惊醒的泉脉,轻轻一触便有水声暗动,怎么收也收不回。
裴与驰沉默片刻,忽而低低一笑。
“狸奴。”他替他理了理鬓边乱发,指腹在耳廓上掠过,语气难得温柔了半分,“这也要算在我头上么?”
话音才落,便挨了狠狠一眼。那一眼湿润鲜活,水光未褪,分明写着:负心汉还想推个干净?
裴与驰仍冷着脸,嘴上半点不肯让人:“昨夜是谁口口声声说我不中用?今日倒怪起我来?”
迟铎一下子直起身子,眼尾还带着未褪的绯意,眸子湿润,却偏生瞪得圆圆的,连唇都微微张着,像真受了天大的冤屈。
“不是算在你头上,难道算在我自己头上?” 尾音因羞因恼轻轻发颤,偏又理直气壮。他咬了咬唇:“昨夜是谁做的?今日是谁抱着?你还问我?”
大胆得近乎蛮横。
裴与驰本欲再挤兑一句,目光落在他脸上,却忽然停住。迟铎仰着头,鼻尖几乎抵到他下颌,眼底水光未散,颊上犹带薄红。分明羞恼未平,身子却不肯稍离,近得连气息都缠在一处,倒似恼人却仍恋主的狸奴。
隔着锦袍,那点温意又悄悄透上来。
裴与驰看了他片刻,终究叹了一声,将人按回怀里:“别乱动。”
迟铎还要开口,那只手已落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算在我头上。”他低头抵住他发顶,手臂又收紧了些。“往后也都算在我头上。”
轿子在城中青石道上继续稳稳前行。
帘内,迟铎脸上红意未退,终究还是低下头去,埋进他怀里,再不作声。
翌日清晨
迟铎被强按在榻上,伤处被细细看过。裴与驰面色如常,只一句“再养一日”,便将原定今日启程改作明日。
迟铎原以为既推迟启程,多少能松快半日,谁知药脂才抹毕,裴与驰已将军册、奏稿、押解文书一摞摞推到案前。
“坐。”
迟铎望着案上堆得整齐的文牍,眉心微跳。往日在塞北,他领前锋,冲险阵,排阵设伏、夜袭追击皆在行;营中诸事自有幕僚记功、参军修书,主将不过最后押印。
他随手翻开一册,草草扫过几行,正欲开口——
“蜀地不同塞北。”裴与驰头也未抬,随手将那册名籍翻到后页,指尖在一行空缺处点了点,“此番拼凑之军,出自诸县团练与残部守军,额兵虚实不一,名籍多有错漏。”说着已将册子推回他面前,又把另一卷未拆封的军册压在最上头,“你若不亲自过目,日后兵部翻账,问到御前,是谁担责?”
迟铎指尖微顿。
裴与驰这才起身,绕到案侧,将笔递到他手里:“主将不止是提刀之人。若只图一时血勇——”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那页错漏的兵名,“不过匹夫。”
迟铎抬眼看他一瞬,终究不语,只接过笔,将册子重又翻开。那句“不过匹夫”仍在耳侧回响,他心口发热,索性埋首疾书,笔锋走得极快。笔墨渐干,帐中只闻纸页翻动与茶盏轻响。裴与驰初时坐在一旁啜茶,偶尔指点一二错漏;待被瞪过两回,方搁盏起身,移至案侧,执笔在手,却迟迟不落笔。
迟铎抬眼看他,他方慢悠悠道:“靖武伯若要我代誊——”话未尽便止住。
迟铎笔下一顿,咬牙将那册子推至他前。裴与驰这才落笔,字迹清劲端正。写不过三页,笔锋忽止,又侧目看他。迟铎面上仍自平静,只伸手轻轻扯住他袖角,低低唤了一声:“裴郎。”
裴与驰这才续笔。
一整日下来,册页起落不休。迟铎伏案久坐,腰背发酸,却未再置一词。至夜里上药时,也只是由他施为,难得不与人较劲。及至启程那日,人已跨马而立,神采飞扬,前两日那点闺阁之态,早抛在身后。
岁除那日,军队就地扎营。昨日途经城池时,裴与驰特命炊事兵入城采买,未惊动当地父母官。营中大勺翻飞,炊烟袅袅,酒肉香气随风散开。过了年节,他允众人暂卸甲胄,各自饮酒围火,说笑守岁。诸事交代妥当后,裴与驰和迟铎方牵马而出,并辔驰向山林。夜色清寒,雪覆林麓,天地俱白。两骑踏雪而行,蹄声清脆。远处群山沉默,天穹澄净,星斗低垂。来时赶路,姣雪几乎被催得筋疲力尽;如今归途在即,同样的山道,它却昂首打着响鼻,精神抖擞,蹄声轻快如林间小鹿。
至一处林间空地,裴与驰翻身下马,端出殿下架子,抬了抬下巴,命伴读去拾枯枝生火。迟铎额角青筋微跳,忍了。他活动了下手腕,踩着雪去捡枯枝,脚下吱吱作响,面上却不作声。
不多时火光跃起,映得四下微暖。他原以为裴与驰要煮雪烹酒,摆一回文人雅致,谁知裴与驰从马侧取下一个布包,解开来,竟是一只早已收拾干净的野兔。
迟铎一愣:“你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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