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是为了验证她的话一般,她的话音方落,空寂只听得远处传来一阵滴答声,似是雨水滴落在地的轻响,紧接着,便是一阵窸窣声传来,“哗啦……哐啷……”像极了沉重的锁链拖地声,由远及近,就那般传入他的耳中。
随着传入他耳中的声音越来越杂乱,空寂的思绪便越发恍惚,察觉到自己的心神不稳,他正想捏一道口诀护住二人,手腕却被渡秋握住,
“倒是忘了,你还是个凡人。”
手腕处传来一股刺骨的凉意,他施法的动作被硬生生止住,还未来得及思考此话是何意,只见渡秋一只手将怀中的竹伞打开,罩在二人上方。
不知为何,被竹伞罩住的那瞬,他只觉耳畔的声音渐渐退去,混乱的思绪也逐渐清晰。
可当他恢复清醒后,自手腕处传来的凉意便愈发明显,他下意识垂眸望去,夜色下,只来得及瞧清了她粉嫩的指尖泛着莹光,便慌乱的错开视线。
渡秋瞧着空寂这模样,不禁蹙了蹙眉,
“还没恢复清醒?”
说着,便将手中的伞向他那处倾斜了些,由于二人本就打着同一把伞,伞一倾斜,渡秋也便跟着往他那处凑近了些。
空寂眼角余光瞥见二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心中一慌,忙往后躲去,只是方一离开伞的遮挡范围,他的耳中便再次涌入那些杂音,一阵高过一阵,不过才片刻,他的额头已沁出了一层冷汗。
渡秋见状,直接伸手一拉,将他重新拉入伞下,盯着他愈发苍白的面色,蹙眉喝道,
“躲什么?”
“纵使你灵力再过高深,可一旦被这索命音缠上,不死也要脱层皮。”
空寂耳畔的杂音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隐含着怒意的训斥之语。
他被这一声吼的微微一愣,还未反应过来,只觉手中突然多了一物,
“拿着,”
“凡人就是麻烦。”
空寂楞楞地看向手中格外寻常的竹制伞柄,只觉一道刺骨的凉意正顺着他掌心传入他周身的每道脉络。
熟悉却又陌生的感觉传来的那瞬,早已被他深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又向他袭来。他甚至感觉到那股严寒再次将他紧紧包围,密不透风,渗不进一丝暖意。
他握着伞柄的手猛然收紧,面上却格外平静,只道了一句,
“多谢渡秋姑娘相救之恩。”
渡秋闻声看了他一眼后,便向后一步,走出伞外,空寂见状,方想出声,便被她喝住,
“自己拿好了,我不需要。”
随即转身看向院中,一双如水的眸子冷如寒冰,
“脏东西到了。”
话落,只听‘吱呀’一声,门开了。
紧接着,院中突然出现一道黑影,那人的动作很缓慢,速度却是极快,不消片刻已到了窗侧。空寂下意识向那处望去,只一眼,便让他遍体生寒。
那人的脸色青白如死灰,唇角咧到了耳根,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笑,只是那双眼睛空洞洞的,除了不断渗出的黑血,什么也没有。
而最让人毛骨悚然的,便是他身上那一个一个的血窟窿,似是被利刃一刀接一刀刺穿留下的伤口,红得发紫的鲜血便那般顺着一个接一个的窟窿落在地上,汇成一滩接一滩的血水。
可随即,那滩血水便被一匍匐在地,浑身缠满锁链的‘人’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一道道痕迹……
紧接着,院外有越来越多的‘人’冲进院中,狭窄拥挤的小院顿时便无了落脚之地。
空寂见他们越走越近,面色逐渐郑重。
渡秋瞥了一眼他警惕的动作,眉梢极轻的挑了一下,
“放心,他们不敢进来。”
空寂正纳闷着这话的意思,却见院中那‘人’果真在门前止了步,那瞧不出任何表情的脸上竟让空寂看出了几分惊恐之意,似是遇到了何可怕的物什一般,立刻退回了院中。
可他们虽暂时退回了院中,却也没有任何要离开之意。
渡秋随意倚在窗柩处,冷眼看着这一幕,嗤笑一声道,
“这是在等帮手啊。”
“那我们……”
“他们在等帮手,我们,也等。”
不过,她等的与他们可不一样。
收回视线时,恰巧看到那和尚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渡秋哪里又会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开口道,
“逃不出去的。”
她目光落在院中,“或者准确而言,我可以,但你不可以。”
“这些脏东西散发的腐气以及发出的声音对你而言是致命的,一旦你出了这个屋子,与他们近距离接触,珠儿也护不住你。”
闻言,空寂眼睑颤了颤,
“既是如此,渡秋姑娘不必顾及……”
未等他把话说完,渡秋便打断了他,“和尚,你也不必觉得我是为了你留在这。”
她瞥了他一眼,给了他个自作多情的眼神,
“我不过是见不得这些脏东西继续为乱人间罢了,可不是为了你。”
话虽如此,但她的用意他又怎会不知。
空寂心中闪过一丝暖意,单手置于胸前,欠了欠身,柔声道,
“虽是如此,但渡秋姑娘也是阴差阳错救了贫僧一命,贫僧也应谢过姑娘救命之恩。”
渡秋愣了愣,随即蹙了蹙眉,
“自作多情。”
话落,未再给这和尚任何目光,她转身便向屋中走去。
站在原地的空寂看着她的背影,眼尾弯起一道浅浅的弧度,一双桃花眸中流露的是他都未曾意识到的温柔。
直到一阵极轻的窸窣声自院外传来,空寂才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他抬眸看向窗外。
这四方小院不过方寸之地,除了摆放的棺材外,已无落脚之地,这些“人”有的悬于半空中,有的直直穿过棺材,就那般横在棺材中间。
最令人意外的是,这院中虽是挤满了“人”,却无一人进入屋中,后续涌进来的那些“人”也似有所忌惮,只在院中随意游荡着,再不似先前那般喧嚣吵闹。
“渡秋姑娘,他们,可也是亡魂?”
渡秋正寻思着找个地方坐着歇脚,听到他的话,懒懒的应了一声,“是。却也不是。”
她扫了一圈,最终将目光落在方才被打落的棺盖上,走上前去,也不嫌弃,随便用袖子拭过,便坐了下来。
然后继续道,“他们,在你们人界统被称为——“厉鬼”。”
厉鬼这词在人界并不少见,但大多是家中长辈哄骗幼童的说辞,空寂记得少时在山上之时,师兄们也曾用厉鬼索命一说吓唬他。
可空寂心中清楚,渡秋口中所说的与他自小听到的,是不同的。
“可曾听过十八层地狱?”
“《冥界实录》曾有过记载……”
“《冥界实录》?”
渡秋嗤笑着打断了他,“那都是写来骗你们这些凡人的。”
“你虽然借这书误打误撞识破了我的身份,但那本书中其中对冥界的描述,真可谓是……差极。”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空寂只觉渡秋这话中似带着笑意,他下意识侧眸望去,暗影遮住了她的大半面容,让他瞧不清她的神情,却也能清晰感知到她此时的心情许是不错。
“《冥界实录》中是否记载十八层地狱所处冥界,乃生前作恶多端之人被判罚所在?”
空寂想了想那书中的内容,诚实应道,
“是。”
“凡界作恶多端之人死后确实会堕入地狱,却非经过冥界判罚司惩处,而是在冥界入口处便因其生前所犯罪恶诸多,因而无法渡过鬼门炼狱,会自行堕入地狱。须得经十八层炼狱考核,方得洗清自身罪孽,渡过鬼门,去往来世转生。”
渡秋声音不急不缓,“是以,十八层地狱不在冥界,而是在人界与冥界的交界之处。”
可既为交界之处,便是两界皆管,又无法管辖之地。炼狱刑罚虽重,逃出这炼狱的却也不在少数。而他们死后既非凡人,又非冥界中人,自十八层炼狱逃出后无了神智,也只能以此样貌在人界游荡,专以诱捕生魂为生。
但因其已是半阴半阳之身,也只能在晚间现身,寻常凡人亦不可见。可几百年来,也总有个例外,他们这幅模样被阴气重的凡人瞧见,便有了一个厉鬼的称呼。
渡秋似是觉得有趣,唇角弯起一道弧度,接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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