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月辉渗入幽深寂静的山林,隐约透出树影幢幢中藏着的一点黄光。
那光亮于茫茫黑暗中愈显疏冷,犹如木屋中的男人已静默良久而愈发冰冷的脸色。
朔风扑窗而入,吹得木桌上方置着的折扇掉入地上,才让久坐于木桌前的男人有了动作。
杨悭起身,双手拾起折扇,仔细收好并放入袖中,随后转眸问向身旁的郑陆:“老陆,你不觉得那说书人有问题吗?”
在祁朝地界讲述溯朝一个名义上已亡故二十年的将领的事迹,还提前准备好了数十把画了该将领双亲的折扇,美其名曰“高人所赐”,以‘贵人出贵子’的荒诞之言吸引人群注意并以一个铜板贱卖折扇。
此手段与前日手绢摊位上贱卖由名贵丝绸所制的手绢如出一辙。
不为赚取钱财,只为吸引人群,借此放出幕后之人想要传达给他的消息。
他的父母如今在幕后之人手中,且命在旦夕,约他于普法寺相见。
郑陆一听,骤然间反应过来,一拍脑门道:“老大,我真糊涂,要不我即刻飞鸽传书去溯朝,打探下老爷子他们是否被闻呈奕那厮抓来了祁朝?”
“来不及。”杨悭摇头。
“溯朝离祁朝还是太远,我怕他们扛不住。”男人立于窗口,抬眸眺望天际中的那半轮冷月,几点疏星点缀,终是冷清了些。
就算那只信鸽能飞到溯朝,也是飞不回来的。
对方是摆明了要让他做出抉择,见父母还是逃出去全在他一念之间。
男人继续问道:“老陆,今日可还有遇到别的事情?”
“别的事情?”郑陆忖度了片刻,旋即声音提高了几分,“老大,还真发生了件稀奇的事情。”
杨悭转过头看他一眼:“说说看。”
郑陆捋了思绪道:“我从茶楼出来,路过一处学堂,恰逢学童放学,说来也是太过巧合,那些学童在途中一路诵着‘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他开始动情背诵起诗来,刹那间,一个在刀尖上舔血而活的大男人竟不自觉地落下了泪来。
他的啜泣声引来了立于窗前的男人的注意。
罕见的,杨悭并未如往常般动怒,斥他不成体统,只声音平淡道:“继续。”
“待那些学童经过,我又在学堂的不远处看到一对稚童,男童穿着一件略大的玄色对襟长衫,衣襟处用银线绣着几个‘福’字,女童穿着一件略大的藕荷色素缎长衫,手中戴着一串沉香木佛珠,两人不住嬉戏着,女童还一直对着男童喊着‘心儿,慢些,我快追不上你了’。”郑陆撇撇嘴道,“老大,这男童取‘心儿’这名字实在有些娘们唧唧的,忒不好听了些。”
闻言,男人笑了声:“少时我娘这般喊我时,我也觉得不好听。”
娘常对他说,为心而坚是为‘悭’,遂为他取了乳名‘心儿’。
男人搭着眼帘,缓声道:“当初不知名何意,如今我却是悟了。”
他自小听娘教诲,学文习武,通兵法善六艺,上战场赴前线,一生从未有败绩,后得到皇上赏识,成为龙虎军首领,又参与了二十年前的那场宫变,自十九年前来到祁朝,便被通缉至今,十九年再未回过家。
今时今刻,他才懂得‘悭’的含义。
缘悭一面。
不知此生是否还有机会再见到二老一面。
郑陆问道:“老大,您悟了什么?”
男人无言以对,只是轻轻叹了声气。
这声轻叹落在郑陆的耳中,如千钧重般让他心下一窒:“老大,难不成老爷子他们真的被抓来了?”
“谁知道呢。”男人的声音平静极了,仿佛在谈及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事情。
学童诵着《游子吟》,让一双稚童穿着他双亲常穿的衣饰,念着只有家人才知晓的乳名,闻呈奕使出那柄称作‘亲情’的刀刃,在一刀一刀往他心尖上捅,捅得他鲜血淋漓,让他举步维艰。
郑陆的眉心蹙得愈发深重,他思忖了会儿,内心打定了主意欲向男人开口,又见男人背向着他,只安静望于天上那轮不弯不圆的月亮,他也望着那轮月亮看了少顷,实在没发现这月亮有何独特之处,于是下定决心,一鼓作气道:“老大,趁他们还没追来此处,我们赶紧沿着山路去汩城吧。”
杨悭听闻后,并未作答。
他只看着那轮月亮,想着不知此生是否还有机会看到它变得如圆盘的那一日。
男人转过身来道:“老陆,我想去趟普法寺。”
郑陆一听连忙制止道:“老大,万万不可啊,明知是计,在引你现身,为何还要去普法寺?”
杨悭道:“去看一眼,了却遗憾。”
“老大当真要去?”
“嗯。”
这次换得郑陆长叹一声:“既然老大执意要去,老陆替你去。”
男人摇头:“老陆,他约的是我。”
郑陆卸下怀中佩剑,一把拍在桌上,震得烛台上的热油悉数洒落地面,语气不容置喙道:“老大你伤口未愈,老陆身手好前去探查一番,若那普法寺真是龙潭虎穴,老大就快去汩城回溯朝见老爷子最后一面。”
杨悭还欲出声回绝,却被郑陆抢先开口:“老大放心,老陆定会平安归来。”
杨悭见郑陆主意已决,犹豫半晌最终还是点了头,他拍了拍郑陆的肩膀,神情凝重道:“切记切记,不要莽撞行事,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就马上撤退,小心为上。”
郑陆拿起佩剑,走出木屋的一瞬间,他回头,对上杨悭担忧的目光,笑着道:“老大,我要是三日没回来,你就不用等我了,老爷子很想你。”
木门带上,独留一室静谧。
......
郑陆一路疾驰来到锦阳府的东侧,他先打扮成商人模样,跟随着香客从右侧的无作门一同踏入这座闻名遐迩的‘普法禅寺’。
禅寺前有座小桥,桥下流淌着从山峰上下来的涓涓细流,水声潺潺,琉璃瓦上折射出璀璨光芒,香火气与佛经诵读声缠绕,使人心境平和。
他顺门而进,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普法寺,只见香客虔诚参拜寺中每一尊佛像,诵经祈福,自由出入佛寺,寺门也无官兵把守,一切皆未有不妥之处。
郑陆踏过两道石阶,来到正殿,一尊金身佛像坐于莲花座上,八仙桌上摆着香客前来供奉的绢花、香烛。
他学着身旁香客的手法,点燃三支清香,默默祈福着:“求菩萨保佑老大早日回到老爷子身边尽孝,我愿折寿十年,不,二十年,随便折寿多少年吧,只要老大平安就好。”
话毕,他礼佛三拜,遂起身将三支清香插于佛像前的香炉上,又添了香油。
正欲转身离去,忽然间,男人的肩被人轻轻搭住,他心下一窒,紧握住怀中的佩剑,只需稍稍用力,利剑便会马上出鞘割破身旁之人的喉咙,然耳旁传来一道苍老又稳重的声音:“阿弥陀佛。”
郑陆转身看去,看向身旁这位满头白发,头戴僧帽,身着袈裟的高僧,目露疑惑道:“方丈可是有事找我?”
“阿弥陀佛。”高僧双手合十,微微颔首,语气诚恳道,“老衲见施主印堂发黑,恐有血光之灾,今日相见即为有缘,是以老衲想奉劝一句给施主,近段时日休要出门。”
话音刚落,郑陆大笑出声,他过了二十年刀尖舔血的日子,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条性命,在阎王爷手中夺回了不知多少次性命,区区血光之灾又有何惧。
他不以为然道:“多谢方丈劝诫。”
高僧见他并未将话放于心上,温和一笑道:“识自本心,见自本性。”
郑陆听不懂,反问道:“方丈此言何意?”
高僧双手合十又念了声:“阿弥陀佛。”
他垂眸对着郑陆颔首道:“施主好自为之。”
郑陆实在不耐烦听这些云里雾里的话语,即刻转身离去,出了寺门后复回头望了一眼普法寺,又觉时辰尚早,绕着普法寺周围走了一遭,仍然无所获。
他不禁好奇,若老爷子他们真的被抓来了普法寺,怎么里里外外都没找到人呢?究竟被闻呈奕藏去了何处?
郑陆正思索着不得其法时,那名穿着略大的玄色对襟长衫,衣襟处用银线绣着几个‘福’字的男童撞到了他的腿上,随即立马跑开。
郑陆喊他一声,男童也未回头。
男人迈动一步,感觉草地有异样,遂低头一瞧,见地上有着半截玉镯,许是那男童所掉,他捡起来一看,觉得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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