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仙门内殿西侧,隐着一处极少有人问津的僻静偏室。
此地与世隔绝,不授课业,不纳宾客,终年落锁尘封,若非门中执掌之人,根本无从靠近。房屋构造极简,无雕花窗棂,无雅致陈设,仅一方丈余高的窄窗,勉强透入细碎天光,常年阴翳静谧。屋内浮沉千年的尘絮混着古木与旧纸的干燥气息,沉沉堆积,一踏入其间,便似隔绝了俗世岁月,只剩无边沉寂。
墙角错落摆放着几只老旧木箱,朱漆早已层层剥落,木纹被百年光阴摩挲得温润发白,铁制锁扣锈迹斑驳,死死锁住了一箱又一箱尘封的过往。
箱中收纳的,是舞仙门开派至今,历代掌门遗留的手札随笔。
这些文字从无规整编撰,皆是先辈修行之余的随心感悟,或是观天地万象的零碎记载,或是舞道瓶颈的破局心得,零散琐碎,不成体系。历经千载寒暑,纸页脆化泛黄,虫蛀残缺比比皆是,不少字迹模糊湮灭,晦涩难辨。寻常弟子即便有幸得见,也根本无从参悟,便是宗门长老,也极少耗费心神深究这些残缺旧稿。
唯有水沐,执掌舞仙门数百年,于宗门典籍早已烂熟于心。近日闲来无事,他便常独自驻足这间偏室,翻览残卷旧稿,试图从先辈零碎的感悟里,追溯舞仙门遗失已久的上古舞道本源。
夜幕垂落,星河凌空,整座舞仙门彻底归于静谧。
山间灯火次第熄灭,弟子们尽数安歇,山谷间再无喧闹声响,只剩晚风穿林的轻响,与山下溪流叮咚的浅吟,悠悠回荡在夜色里。
水沐一袭素白无尘道袍,孑然独坐偏室,一盏青灯摇曳如豆,暖黄光晕堪堪笼罩一方书桌。他垂眸低首,指尖轻轻拂过一张张薄脆古纸,耐心梳理着散落的文字。
通篇阅览下来,大多是后世规整过的基础舞道感悟,循规蹈矩,并无新意,早已收录在现存宗门典籍之中。
就在他准备合箱离去之际,指尖忽然触到一物。
箱底深处,一块粗麻布料层层叠叠包裹严实,布料粗糙厚重,触手干涩,年代感扑面而来。
水沐眸色微凝,生出几分讶异。舞仙门留存的古物无数,这般严密封存、从未见于记载的物件,实属罕见。他放缓动作,小心翼翼解开层层麻布,一叠松散堆叠的手抄古页,静静铺陈在灯影之下。
纸色暗沉发黑,是早已绝迹的上古蚕茧古纸,坚韧耐腐,历经千载依旧平整如初。纸面字迹苍劲孤绝,笔锋浩荡苍茫,带着开派之初质朴凌厉的气韵,与后世温润规整的宗门字迹截然不同。
无需细辨,水沐便知,这叠手札的岁月,比舞仙门现存所有典籍都要久远数百年,是真正的开派遗存、镇门秘藏。
他当即盘膝落座,挑亮灯花,沉下心神逐字研读。
古文言简意赅,字字藏道,句句玄机,所载皆是星河舞道、天人合一的至高至理,远非后世基础舞谱所能比肩。他心神全然沉浸其中,废寝忘食,任凭夜色流转,光阴飞逝。
不知不觉,夜空墨色渐淡,沉青漫上天际,已是后半夜。
长久凝神精读,耗费心神极深,水沐双目酸涩发胀,眼底漫上一层浅浅疲惫。他这才缓缓回神,珍重地将古页叠好,重新用麻布原样包裹,归置进木箱最深处,妥帖封存。
起身之时,久坐的身形微有滞涩,他抬手轻拂衣摆浮尘,推门而出,欲借夜风舒缓倦意。
微凉晚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屋内凝滞的陈旧气息,也涤荡了胸中淤积的沉闷。
门外是内殿最高的白玉观景高台,凌空俯瞰,整座舞仙山谷尽收眼底。山峦叠翠,溪涧蜿蜒,屋舍错落,林木葱茏,山川格局一目了然。
此刻夜阑人静,万籁俱寂。
整片山谷漆黑无灯,万家沉寂,唯有山底溪流潺潺,清透的水声穿透夜色,悠悠绵长,将山谷的静谧衬得愈发深邃。
水沐本是随意驻足临风,稍作歇息,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向整片谷地,心境淡然无波。
可当视线落至山谷中央、千年银杏矗立的演武空地时,他的目光骤然定格,周身松弛的气韵瞬间尽数收敛。
夜色笼罩的青石空地上,浮着一片极不寻常的光。
既非烛火灯火的人间明火,亦非寻常弟子修行时贴身流转、淡薄柔和的灵予微光。
那片光芒澄澈如星辉,清冽似月华,带着浩瀚苍茫的天道气韵,通透璀璨,灵动玄妙,是水沐执掌宗门数百年,从未见过的舞道灵光。
他凝神远眺,眸光沉沉,将下方景象尽收眼底。
沉沉夜色里,整片演武场上空,悬浮着万千细碎莹白光点。星点疏密错落,明暗交替,自发串联成一圈松散浩瀚的环状星图,凌空缓缓旋转,微微震颤。
每一颗光点的明灭都有独属于自己的节奏,错落有序,不急不缓,却又冥冥契合天地亘古不变的韵律,自成一方圆满小天地。
星图正中,立着一道纤细窈窕的少女身影。
是元宝。
她静立星河光影中央,衣袂垂落,身姿舒展柔和。夜里无风,她的动作轻缓舒缓,幅度极小,每一次抬手、沉身、流转身姿,都自然空灵,无半分刻意雕琢的匠气,仿佛本就该如此,顺应天地,随心而动。
最让水沐心神巨震、心绪翻涌的,是她周身极致蜕变的灵予膜。
舞仙门弟子人人修行灵予膜,以此养筋骨、通灵气、悟舞道。寻常修士穷尽数年苦修,灵予膜也只能贴身覆体,薄薄一层,绝无外溢延展的可能,这是宗门千百年不变的修行定规。
可此刻的元宝,早已打破桎梏!
她周身的灵予膜极致舒展,肆意向外铺展,挣脱肉身束缚,蔓延出极广的范围,形成一片通透辽阔的灵光领域,将整个人温柔包裹。
漫天悬浮的星点,尽数依附在灵予膜的外沿之上,随她身姿流转同步移动、明灭、盘旋。
人随舞动,膜承星光,星随人转,天人相融。
一幅以身引星、以舞合道的旷世奇景,静静呈现在夜色之中。
水沐立在高台之巅,身形凝定,久久未动。表面依旧沉静如水,无波无澜,心底却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起初,他注目星图排布,只想摸清这奇异灵光的规律。可短短数息,他便骤然洞悉其中玄机——
漫天光点的疏密排布、方位走向、延展轨迹,竟与天穹二十八星宿完美对应,分毫不差!
东侧蜿蜒流转的光弧,复刻东方苍龙角宿的星轨走势,绵长舒展;头顶聚拢规整的星团,是北斗七星亘古不变的排布形态,沉稳有序;西侧横贯长空的细长光链,错落绵延,精准对应参宿纵横天际的姿态。
一星一象,皆合天道;一舞一轨,皆应星河!
水沐静静凝望,看着那片璀璨的人造星河,从鼎盛璀璨,一点点由外向内缓缓黯淡、消融。万千星点次第熄灭,星辉层层归尘,旷世异象缓缓落幕。
他看着元宝安然收势,静立原地片刻,默默体悟周身残存的星河道韵,随后步履轻缓,从容返回居所。
看着她屋中烛火亮起一瞬,又很快熄灭,重归寂静。
夜风寒凉,天幕寂寂。
水沐依旧伫立高台,孤身对月,一站便是通宵。
眼底望着恢复平静的银杏空地,心中震撼久久不散。他执掌舞仙门数百年,阅尽世代天才、无数后辈,见过悟性绝佳者、勤勉坚韧者、机缘深厚者,却从未有一人,能如元宝这般,逆天破限,旷古烁今。
无名师刻意点拨,无古籍明确记载,仅凭日夜观星、潜心悟舞,便自行勘破星河玄机,以身引灵、凝气成星,以凡人舞姿,引天道星象,自创合道之姿。
这般通透本心、绝世悟性,这般与天地星河共鸣的舞道天赋,放眼舞仙千年历史,乃至万古修行岁月,都堪称独一无二的奇才!
直至东方天际破开一线鱼肚白,浅浅蟹壳青漫过山巅,破晓天光驱散沉沉夜色,洒落整座山谷,水沐才缓缓收回沉沉心绪,转身默然归返内殿。
一夜静观,一夜沉淀,他心中早已了然,这小小少女的前路,早已跳出宗门桎梏,直通九天大道。
……
翌日天光澄澈,晨风和煦。
晨雾散尽,山谷清明,林间鸟语清脆,山下溪声潺潺,整座山门鲜活安然,一片祥和。
辰时授课,元宝依旧恪守本分,准时前往内殿听讲。
她步履轻盈平稳,踏入肃穆的内殿之时,水沐正端坐案后。
昨夜研读的上古手抄古页平整摊于案上,他垂眸静坐,指尖轻抵纸页,神色淡然静谧。听闻脚步声至,他并未抬眸,周身气场沉静安然,看不出半分异样。
元宝依礼入内,端正落座,身姿挺拔,心神安宁,静静等候授课。
殿内一时寂然无声,空气清宁微滞。
良久,水沐才缓缓抬眸,清邃的目光落于她身上,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通透:“昨晚你练到很晚。”
元宝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她不知昨夜通宵观景之人正是掌门,不知自己星河舞道的旷世异象,尽数落入他眼底。可她心思通透细腻,从这句平淡的问询里,隐约捕捉到了几分深意。
掌门看见了。
即便未窥全貌,也定然洞悉了几分玄机。
她没有半分隐瞒,从容颔首,音色清浅平和,坦然应答:“是。弟子昨夜修行,练至后半夜。”
水沐静静凝望着她,眸色深沉如海,藏着无人知晓的惊叹与赞许。
他缓缓抬手,轻轻合拢案上珍贵的上古手札,叠放整齐,又将膝上拂尘取下,轻置案边,动作舒缓从容,气度超然。
他没有追问昨夜异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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